三首诗，一座楼，千年明月照离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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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水从雪山来，往东海去，流到武昌蛇山脚下时，打了个温柔的弯。一座楼，便在这江湾处，静静地站了一千七百年。它见过烽火连天，听过商船渔歌，迎来送往无数张面孔。有些面孔匆匆而过，有些面孔来了，留下一首诗，便把自己和这楼，一同烙进了时间里。

于是，黄鹤楼不再只是砖木瓦石，它成了一座用诗句垒成的楼台。每一块砖，都浸着墨香；每一片瓦，都映着月光。而在那浩如烟海的题咏中，有三首诗，像三颗星辰，在不同时代的夜空里，照亮了同一片江面。

一、崔颢：仙鹤已去，乡关何处？

那是盛唐一个普通的黄昏，落日把江面熔成一片晃眼的金红。一个风尘仆仆的诗人，独自登上了楼。

他叫崔颢，半生宦游，足迹踏遍南北，心却像无根的浮萍。他凭栏远眺，江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一个古老的传说忽然涌入心头：曾有仙人乘鹤，从此地飞入渺渺白云。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仙鹤飞走了，再也不回来。千载光阴，只有那天上的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永远那么从容，那么悠悠。人呢？人生短暂得就像朝露。楼还在，传说还在，白云还在，可那个驾鹤的仙人，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自己，都去了哪里？

他把目光从渺远的天际收回，看向眼前的江山：

天气晴好，对岸汉阳的树木，一棵棵清晰可数；江心的鹦鹉洲上，芳草长得正盛，绿得叫人心慌。景色越是明媚，热闹越是属于别人，自己的孤独就越是无处藏身。日影西斜，暮色像一滴浓墨，在江水中缓缓洇开。

家乡在哪儿呢？举目四望，只有浩渺的烟波，迷迷蒙蒙，铺满了整个江面，也堵在了他的胸口。那愁，不是剧烈的痛，而是雾一样的，湿漉漉的，挥之不去，沾衣欲湿。

崔颢把笔一搁，那缕乡愁便从盛唐飘来，缠绕在后来每一个登楼游子的心头。

据说，连狂放不羁的李白后来登临此地，看了这首诗，也黯然搁笔，叹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二、李白：孤帆远影，情深似水

李白终究还是为黄鹤楼写了诗。不是在楼上题壁，而是在楼下送别。

那是开元盛世的烟花三月，长江两岸，草长莺飞，杂花生树。最美的季节，最美的名楼，他却要在此地，送走最好的朋友孟浩然。船就要向东，去往那个叫扬州的、十里春风都不如它的繁华之地。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诗句明快得像这个春天，可明快底下，是压着的不舍。楼台、烟花、扬州，所有明亮的意象，都成了离别的背景板。他站在江边，看着那艘载着友人的船，缓缓离岸。

船越来越小，从一片帆，变成一个点，最后融入碧蓝的天际，再也看不见了。他还站着，一动不动。眼前空荡荡的，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长江水，沉默地、浩浩荡荡地流向天边。

他没有写一个“愁”字，可那无尽的江水，全都是愁。他没有说一句“想念”，可那凝望的目光，比任何言语都绵长。李白的深情，是盛唐的气象，开阔、明亮，即便伤感，也伤感得气势磅礴。他把个人的离别，融进了天地的大景象里，于是，那离别也成了永恒风景的一部分。

三、伟人：把酒酹江，心潮逐浪

时光流转，江楼依旧，人间已换了无数春秋。时间来到1927年的春天，这是一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季节。一个高大的青年，在风雨飘摇中，再次登临此楼。

眼前的长江，依旧是茫茫九派，贯穿中国；脚下的京汉、粤汉铁路，如同沉沉一线，连接南北。但山河破碎，风雨如晦。

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

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

黄鹤知何去？剩有游人处。

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

烟雨笼罩四野，一片苍茫。龟山和蛇山隔江对峙，仿佛要把滚滚大江也锁住一般。一个“锁”字，道尽了时局的险恶与压抑。面对此情此景，千年之前的那个问题，自然而然涌上心头：

传说中的黄鹤知道飞往何处了吗？不知道。它只留下这座楼，供后来的游人凭吊慨叹。仙人的传说救不了当下，历史的感叹也解不了现实的危局。追问历史，是为看清现在；凭吊往昔，是为面对未来。

他没有沉浸在愁绪中。他端起一杯酒，将酒洒入滚滚长江。

这酒，是祭奠这亘古不息的大江，是祭奠为这片土地牺牲的英魂，更是对自己心中澎湃信念的宣誓。个人的愁绪，在此刻化为了对家国命运的深切忧思。脚下的江潮一浪高过一浪，他心中的浪潮，也随之澎湃激荡，冲向压抑的苍穹。

他的愁，是“天将降大任”的忧患；他的酒，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在这首词里，黄鹤楼从一个寄托个人情怀的意象，升华为一个民族在关键历史关头眺望前路的象征。

三首诗，仿佛黄鹤楼的三生三世。

崔颢那一世，是游子的人生之叹，是“小我”在浩瀚时空前的惘然与乡愁，凄美而苍凉。

李白那一世，是知己的山水之别，是盛唐气象下阔大而深沉的个人情谊，飘逸而绵长。

到了1927年春天那一世，则是志士的家国之思，是将“小我”完全融入“大我”命运的悲怆与豪迈，沉郁而激昂。

楼还是那座楼，江还是那条江。变的，是看风景的人，和人心里的天下。

崔颢问的是“乡关何处”，李白望的是“孤帆远影”，而伟人抒的是“心潮逐浪”。他们站在不同的历史台阶上，对着同样的江水，倾诉着截然不同却又一脉相承的深情——那是对归宿的寻觅，对情谊的珍惜，对山河未来的担当。

今夜，当你我读到这些诗句时，我们望见的，又何止是文字？那是一重重历史的倒影，是无数个在楼头徘徊的灵魂，是中华文明千年未绝的情感长河。

那么，在这三重穿越时空的凝望里，哪一重影子，与此刻的你，产生了最深的共鸣？是那缕淡淡的乡愁，是那份深厚的别情，还是那股于困境中升腾不息的心潮？

江月无声，静静照耀着古往今来所有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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