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上刻春秋 小院藏碑林——访陕西省级非遗项目周至石刻代表性传承人武元海

西安碑林是中国四大石刻艺术宝库之一，集中了众多古代碑刻，研究历史价值极高。 #生活知识# #历史文化#

武元海

关中平原西南隅，周至县九峰镇余家村，一处寻常农家小院，却藏着不寻常的风景。

门口一方巨石，镌刻着“庭院碑林”4个大字；院内青石林立，碑碣成阵，或立或卧，错落有致。81岁的武元海老人每天在这石阵中穿行，左手握刀，一笔一画，在坚硬的石面上留下刻痕。

他是武氏石刻技艺第五代传人。这门手艺自清咸丰年间起，至今传承160余载。这项技艺融文学、书法、绘画、雕刻于一体，造型生动、线条细腻，兼具传统神韵与现代风格。其技法以线雕为主，包含选料、绘图、雕刻等严谨程序，刀法多样。

武元海不仅坚守着传统的石刻工艺，更以创新为翼，将技艺拓展至拓片、装裱等领域，让古老的石刻艺术在当代重焕生机，也让自家的农家小院成为关中大地上一道独特的文化风景线。

石上刻春秋，小院藏碑林。这位耄耋老人以刻刀为笔，刻下了自己的一生，也刻下了一个民族的文化根脉。

刻刀下的百年家学

武元海一脉的石刻传承，发端于清咸丰年间。

余家村地处秦岭北麓，耿峪河从村旁流过，河滩多石。过去，这里家家户户都备着錾子与锤子，凿石取材是日常光景。碾场的石磙、捣辣子的石臼，皆是生活里离不开的物件。可像武家这般，把石刻从粗陋的营生升华为艺术，五代人薪火相传从未间断的，却寥寥无几。

“祖辈和父辈主要从事粗活儿。”武元海说。他们凿的、打的、磨的，都是乡间日子离不开的家什。到他这一代，因自幼酷爱书画，开始将绘画、书法与雕刻熔于一炉，形成了“一条龙”的特色——自己能写、能画、能刻，从立意到成品，全由一人完成。

“小时候就爱画，也爱写。”三年级时，他写的字横平竖直，笔画清晰，被老师当做范文拿给全班同学看。真正影响他走上艺术这条路的，是村里一位堂兄。“他在旧社会是周至县的‘笔杆子’，新中国成立后，成了地委人员。后来年纪大了，在地里搭了个庵子，专门从事雕刻、写字、绘画工作。”武元海每天上学路过时，总要停下来看半天。堂兄刻字，他蹲在旁边看；堂兄画画，他也蹲在旁边看，一看就是好几年。

“都说‘师傅引进门，修行在个人’，为了学到更多的东西，我算是走到哪儿学到哪儿。”

武元海说，自己口袋里常年装着一把雕刻刀，等车时会掏出来练习雕刻；身上揣个小本，走到哪看到好牌匾就抄下，听到精彩语言就记下。

“学习是随时随地的，你在街上走，人家这个牌匾写得好，记下来；你看电视，里边有些精彩语言，也记下。艺术就需要积累。”

年轻时，武元海在林业局和卫生防疫站工作，曾借跟随西安美院教授外出写生的机会潜心学艺。那时，单位为了培养人才，让爱好书画的年轻人跟着教授们进山写生，负责引路、招呼食宿。别人把这当成任务，武元海却非常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教授们作画，他站在身后看；教授们点评，他拿笔记下。

就这样，武元海不仅学会了传统技法，还摸索出烟熏法、洗气法等独门技艺。烟熏法以松烟熏纸，使墨迹清晰可拓；洗气法层层积染，最后洗去浮色，画面层次丰富。中国画、油画、水粉画，书法真草隶篆，他全都涉猎，为日后钻研石刻打下了深厚的根基。

从右手到左手的艺术涅槃

十多年前，武元海的右手突然拿不稳笔了。

“写字时右手老是发抖，没法工整地写字绘画。”对于一位一辈子靠右手创作的匠人，这无异于晴天霹雳。但他没有认命，“右手不行，我就换左手”。

他开始用左手拿钢笔、拿圆珠笔。为了练手劲，他找来一卷卫生纸，捏在掌心，不管用哪只手，都要把劲传到笔端。“这个要有毅力，你几下弄不成，就想把笔撂了，那可不行。”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到一个月，武元海凭着那股倔劲，硬是把手艺从右手转到了左手，并且有了意外之喜。

“右手写字很规范，换到左手以后，把那种规矩打破了，反而更飘逸、更灵动。”他伸出左手，手指微微颤抖——这是多年的劳损，也是岁月的见证。刻的时候，手时有颤抖，但他有办法化解。刀锋过处，石屑飞溅，那种因颤抖而产生的细微顿挫，反而成了左手刻石独有的韵味。

“我爸这也算是有天赋，左手写字、绘画、刻石，好像原本就会似的，没练多久就能上手……”儿媳张红利嫁过来后跟着公公武元海学习石刻，也参加过省市组织的非遗传承人研修研习培训班，经过岁月的沉淀，现在是公公的最佳“拍档”。公公年纪大了，写好、画好后，雕刻的活儿便由她来干，也算给这门手艺留住了传承的希望。

石刻，是造型艺术的重要门类，石刻艺术不仅是历史的见证，而且以独特的艺术价值闻名。

如何雕刻一件完美的石刻作品，武元海烂熟于心。

第一步选石。石头从山里来，要选质地细腻、没有暗裂的。运回家后，磨平、打光、上漆。

第二步过稿。将字写到纸上，再转到石头上。传统方法是用宣纸清油衬成透明的纸，用粉剂勾边，称为“钉朱”。

第三步雕刻。过去全凭手工，一錾一錾地凿，一刀一刀地刻。

最复杂的是浮雕，要先画到纸上，敷上去，再画一遍才能刻。

“你看这鼻子，先画，然后敷，再画一遍才能刻。你要刻的是立体的东西，心里没有那个形，刀子一刻就不见了。必须把那东西装到心里边。”武元海指着院里一块浮雕作品说，刻石头不是照葫芦画瓢，得会变通。“石头有石头的脾气，你不顺着它，它就崩给你看，这些东西都是活的。”

左手持刻刀，不仅让武元海完成了艺术的重生，而且让他的石刻作品超越了技艺本身，成为承载人间道义、传播传统文化的载体。

石头上的人间道义

武元海的小院从2006年开始打造。20年来，他如燕子衔泥一般，将一方方刻好的石碑逐一立起，让这个原本普通的农家院落，渐渐成了远近闻名的“庭院碑林”。

“要让传统文化进家庭，用诗和画的形式最好。把优秀的传统文化用石刻的形式表现出来，无形中便传播了文化。”武元海说，自己的作品不仅是技艺展示，而且每一件都有立意，都能教育人，传递正确的价值观。

《中华魂四条屏》是他最满意的作品之一，以忠、孝、信、勤为主题。

“忠”，用了苏武牧羊、岳飞“还我河山”、关公像、诸葛亮《出师表》、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等作内容。“国家能延续，靠的就是那些忠臣义士，用气节精神铸就乾坤。”

“孝”，用了汉文帝尝药的故事，配羊羔跪乳、乌鸦反哺作内容。“羊羔和乌鸦都懂反哺，何况人呢？”

“信”，引《道德经》“信不足，有不信”，配范蠡、孔子像为内容。“不管弄啥，首先要立信，没有信誉就走不通。”

“勤”，用囊萤映雪的典故为内容，画中孩童在月下读书。“一个人如果太懒不学习，那就一事无成。”

这四条屏，每一幅都融入了历史掌故与传统美德。在武元海看来，石刻从来不是单纯的手艺活儿，没有思想的石刻缺少了灵魂，毫无价值。

武元海石刻《花鸟四条屏》拓片

《花鸟四条屏》则把人生分为四个阶段。青年以鸳鸯象征夫妻恩爱，配诗含蓄隽永；中年以鸡象征勤劳，又以桃寓意欢喜，提醒世人莫为名利愁白头；老年以鹤代表长寿，栖青山绿水间，自在海天怀高远。

武元海指着院里一块碑说：“陕西省艺术研究院有位专家到我这儿来，说去别的地方看的是手艺，在这里看的是思想。”

何人愿守石上春秋

武家一门，如今都在为石刻忙碌。武元海负责创作、接待、讲解，儿媳刻字，儿子装裱，形成“农家碑林”的完整链条。

在机器制造甚至电脑3D打印盛行的今天，武元海一家还在坚持手工雕刻。“手工的才叫艺术品，机器做的那叫产品。”他拿起一块刻好的碑，指着上面的字说，“手工雕刻时，把匠人的思想融了进去，刻出来的东西是活的，有韵味。”

如今，石刻产业支撑着一家人的生活。但传承之难，如石沉重。

武元海带了几个徒弟，都已50多岁了。“现在的年轻人愿意学电脑、学高科技，搞这个，又脏又累。”

更让他忧心的是，“有些人对艺术不忠诚，对中国传统文化不忠诚。急功近利，刚学两天就想自立门户，没有耐心，没有积淀，咋能学成嘛”。

武元海坚信，搞艺术要有敬畏之心。如今，村里会这门手艺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不愿学，老年人一个个去世，武元海看着自家小院里的石碑，有时也会发愁：等自己干不动了，这手艺谁来接？

于是，他书写了五字家训：盼娃比咱强。他解释，这不光是盼，也是要求后辈把这门手艺传下去。“不能让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消失。”

石不能言，他替石言

81岁的武元海，每天仍在院子里忙碌。

腰痛是老毛病了，每天都要吃药。最近3年，他启动了一项浩大工程：重刻欧阳询《大唐宗圣观记》。

这是唐代著名书法家欧阳询为楼观台宗圣观（元代改名宗圣宫）撰写的散文。文章记述了道教圣地楼观（后改名宗圣观、宗圣宫）从尹喜请老子著经到唐代成为皇家道观的历史，颂扬了唐高祖李渊平定乱世、整合礼乐的文治武功，描绘了武德七年（624），高祖亲临宗圣观拜谒观礼的场景。

该碑刻由欧阳询以楷书书丹，碑文结体严谨险劲，兼具隶书笔意，被誉为初唐碑刻典范。此碑是楼观台的文化地标，被列为国家一级文物。如今原碑已漫漶不清，1200多字的碑文，能辨认的不到一半。复刻此碑，具有重要的文化价值。

武元海从3年前开始筹备，进了一批石头，又四处搜罗拓本，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复原。状态好的时候每天坚持刻十五六个字，已经刻了近300字。

他左手操刀，一笔一画复原着千年前的笔墨。石头无言，刻刀有声。

接受采访时，他拿出自己编著的《石墨春秋》，里面收录了他的诗、散文、书法和石刻作品。他在扉页上用左手签下名字，笔迹苍劲。“这是我给自己留的一点东西，后人想看，也有个依据。”

从清咸丰年间至今，从粗糙的石器用品到思想深邃的石刻艺术，武氏一门五代人，用刻刀在石头上刻下了家族的记忆，也刻下了生生不息的传统文化。

石不能言最可人。这一方方石碑，无言地诉说着一位老人的坚守。那位左手握刀的老人，如今依然每天坐在小院里，一笔一画，刻下对生命最真挚的诠释。

石屑纷飞里，刻刀起落有声；一刻一凿里，文脉绵延不息。几十年来，武元海用一把刻刀，延续着周至石刻的精湛技艺，从右手到左手，从青丝到白发。石头不会说话，但他替石头诉尽了人间道义。

文化艺术报全媒体记者 宋光 实习生 赵若琦

本组图片由宋光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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