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俯视而是融入，不是代言而是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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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天出版社，二○○七年七月第一版

孙永庆

莫言荣获诺贝尔文学奖，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的推崇与引荐，无疑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位与莫言结下深厚友谊的文学前辈，曾在北京莫言家中，与莫言、张艺谋探讨文艺的真谛；又不顾旅途劳顿，专程前往莫言的家乡山东高密做客，在莫言老家的炕头上，他俩又进行了一次长谈。

两位诺奖得主的文学共鸣

这些对话被整理成《作为老百姓写作》一文，集中展现了大江健三郎与莫言、张艺谋三位文化人的真知灼见。2007年7月，海天出版社便以这篇对话的标题为书名，出版了莫言访谈对话集。在关于“作家要为老百姓写作”这一根本性命题的探讨中，莫言提出了极具洞见的观点：作家本质上就是老百姓中的一员，这种身份的自觉认同，是创作出具有普遍人文关怀作品的前提。这一深刻见解立即引起了大江的强烈共鸣，他在随后的讨论中多次援引这一观点，认为这触及了文学创作的本质问题。他谈起自己在《广岛札记》中描写原子弹受害者的笔触，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感同身受的痛楚。真正的写作不是俯视，而是融入，不是代言，而是发声。这种“作为老百姓写作”的立场，是他们在研读经典和写作实践中逐渐形成的。

在关于文学创作的深入对话中，大江健三郎多次谈到读莫言小说的感悟，从《红高粱家族》中读出魔幻现实主义带来的创造力，在《丰乳肥臀》的魔幻叙事里发现中国民间最本真的生命哲学。这种理解不是学究式的剖析，而是源于对文本的真实感悟。在这些富有启发性的对话中，大江健三郎以其独到的文学眼光、长期阅读形成的深厚理论素养，对莫言小说进行了鞭辟入里的分析，精准把握了其创作发展的内在脉络，深刻揭示了文本蕴含的人文精神。这使我想起了他在《读书人》一书里说过的话：“我在自己的生涯中，唯有对与书籍相关的问题具有洞察力。”

大江于经典中获创作心神

在《读书人》中，大江健三郎系统阐述了自己的读书观。阅读是个人化的精神活动，同一部文学作品，有的读者反复品读、甘之如饴，另一些读者会感觉索然无味、难以共鸣。他以自己钟爱的《爱伦·坡诗集》为例，这部被他视为文学经典的诗集，在身边却鲜有知音。正是这部充满神秘色彩的诗集，最早唤醒了他对文学语言的惊奇感。在深入研读《奥登诗集》的过程中，他心中理想的现代文体范式逐渐清晰，找到了最契合的表述方式。这种独特的文学魅力最初来自T·S·艾略特《阿尔弗瑞德·普鲁弗洛克的情歌》，而后又在威斯坦·休·奥登《一九二九年》诗句里找到了更为成熟的表达方式。大江健三郎特别强调，好的文学作品需要有好的翻译。他建议读日本学者、翻译家深濑基宽所译的奥登作品，来体会他心目中理想的小说文体。

1957年，大江健三郎在《东大新闻》5月祭专号上发表了小说《奇妙的工作》，这是他在鲁迅短篇小说（尤其《白光》）的直接影响下写成的处女作。这部探讨人生困境与存在意义的短篇小说，开启了他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创作生涯，并形成了其文学创作的心神：对爱伦·坡、奥登、T·S·艾略特、鲁迅等文学大师的研读与借鉴，成为贯穿其整个创作生涯的精神主线。

伟大创作需要泥土与星光

大江健三郎说创作就像酿酒，阅读是原料的积累与发酵，时间则是陈化的过程。那些在青春岁月里读过的文字，经过岁月的沉淀，最终化作他独特的文学风格。作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大江健三郎始终保持着难能可贵的学术坦诚，毫不避讳地谈论自己语言风格的师承关系。

莫言亦是如此，他在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演说中坦言，威廉·福克纳、加西亚·马尔克斯都曾给予他极为重要的文学启示。大江健三郎在诺奖颁奖时也说过：“不久后，这些系统还把我同韩国的金芝河、中国的莫言等结合在了一起。这种结合的基础，是亚洲这块土地上一直存续着的某种暗示——自古以来就似曾相识的感觉。”文学创作的不断创新，就是这样代代相传的，伟大的作家从不讳言自己的借鉴，真正的创造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远眺。

在《读书人》里，我读出了大江健三郎的阅读历程。从初读《爱伦·坡诗集》时朦胧的文学觉醒，到与《艾略特》诗集的持久热恋；从《法国文艺复兴断章》中沐浴的人文主义光辉，到马克·吐温《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里奔涌的自由精神，再到《鲁迅选集》迸射的思想光芒……这些跨越时空的文学经典，共同构筑了他作为“读书人”的精神原乡。回望漫长的创作生涯，他坚守从少年时代选择的文学之路，保持着最纯粹的读写姿态。

阅读《读书人》时，觉得某些篇章的译文有点绕，这或许是日汉语言转换带来的遗憾。不懂日文，无法直接阅读原文，难以判断是原作风格还是翻译问题。带着这个问题，我又查阅了许多资料，据说这种被日本学界称为“大江文体”的独特表达，对翻译者来说确实是个挑战。翻译家孙容成坦言：“这种文体挑战了日汉翻译的极限，我们不得不保留部分曲折的表达。”这并无大碍，只要能藉此了解这位文学大师的阅读生活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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