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克”爱情如何拼出时代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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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溪

2024年5月21日，国际布克奖揭晓，德国作家燕妮·埃彭贝克凭借小说《凯罗斯》获奖，成为首位获得该奖的德国作家。评委会在颁奖词中评价，这部小说“将她长期关注的历史、记忆、权力与个体等主题推向了一个更为紧密且危险的私人领域”。

《凯罗斯》是一部自带“磁力”的小说。阅读它很难称得上流畅愉悦，可那种如同“受了内伤”般的余韵，又总把人拉回到它的叙事中，凝视看不见的伤口，暗暗期待毁灭后的重生。

令人窒息的亲密关系

20世纪80年代的德国，联邦德国快步融入世界，民主德国则日渐陷入停滞与困顿。1986年的东柏林，19岁的少女卡塔琳娜与53岁的已婚男子汉斯，在前往文化中心的公交车上偶然邂逅。卡塔琳娜近乎贪婪地沉浸在汉斯所给予的一切之中，直到这段关系以一种冰冷而严酷的方式走向崩溃：写陈情书、补充材料、录音、自白、拷问、测谎……汉斯将分析卡塔琳娜当成了一项工作。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一本小说里读到过如此令人厌恶的男主角和如此窒息的亲密关系了。但当我后退十步，放松双眼，把注意力从这个简单龌龊故事的情节中发散开来，小说中出现的所有物品、所有细节，他们谈论过的所有文学、音乐、戏剧、雕塑，他们对峙中的所有情绪、对话，就缓缓颤动着拼成了一幅“马赛克镶嵌画”：

这一块是欲望，那一块是犹疑；这一块是明亮青涩的少女心事，那一块是晦暗世故的中年盘算；这一块是眼神酷似“史塔西”的服务员，那一块是被拆除丢弃的斯大林路街道名牌……燕妮·埃彭贝克以近乎严苛的笔法，像一位视觉艺术家般精心排布碎片，强迫读者转换视角，让一块块边界清晰的“马赛克”，最终浮现出时代的面容——那是分裂与弥合的拉扯，自由意志与权力规训的博弈，也是东德最后命运的真实图景。

在汉斯和卡塔琳娜相遇之初，同一个场景发生的所有举动、情绪、对话、回忆，统统被写进同一个自然段里，没有冒号，没有引号，没有段落间的缩进。无论是在咖啡厅还是在公寓卧室，句子和句子间没有任何一个空隙可以让读者稍稍放松注意力。两人看似热烈交流，实则始终自说自话。汉斯炫耀学识，卡塔琳娜掩藏青涩，读者拥有全知视角，却也因此倍感疲惫，甚至生出幽闭恐惧。

这段迅速升温的关系，同样构成了一个封闭、排他的小世界，激情与压抑在狭小空间里不断冲撞。文本中，逗号与句号如同无形的边框，切割着两人的思绪与感知。他们紧紧相依，却永远无法真正相融，如同两块质地、色彩全然不同的“马赛克”，相贴却不相渗。

这种叙事上的拥挤与阻塞，让人难以对任何一方产生深度共情，只能冷眼旁观。正如小说所写：“在如此小而难以离开的国度里，一切注定近亲繁殖。” 1986年的东德，疲惫、僵化、行将就木，却仍在费尽心思、机关算尽，想要靠规训、控制和监视隔绝空气的流动。

政治与时代渗入私人生活

将政治话语渗入私人生活，并非文学中的新鲜写法。高明的作者往往克制道德评判，而埃彭贝克却作出了一次大胆尝试：塑造一个极度令人反感的男主角，同时让故事依然具备强大的说服力。

汉斯是殿堂级的“PUA大师”，能把“情感操控”这项无耻技能从定义到流程、从内涵到路径，都执行得如此标准、彻底和到位。尤其当他用录音机录下自己对卡塔琳娜的指控与洗脑，并强迫她写下对这些指控的“自白书”时，情感关系变成了权力展演，与那个排斥异见、监控升级的时代同频共振。

汉斯和卡塔琳娜的关系，是东德体制的微观翻版，他们看似是被“时机之神”凯罗斯偶然绑定在一起的地下情侣，实际上却在执行着“双面之神”雅努斯的故事逻辑：卡塔琳娜在寻找自我、确认存在，汉斯在抗拒衰老、修补尊严；他们一个在成形，一个在坍塌；一个想要相信，一个失去信仰。他们不只是简单地将幻想投射到对方身上的“老少恋”，而是那个时代在照镜子——旧时代看着自己即将消失的样子，新时代看着自己即将背负的过去。

卡塔琳娜去西德探望外婆，站在古罗马科隆古城遗址，感受着人与人之间、东德与西德之间、过去和现在之间那股断裂的张力。

“上面是空袭，下面是狄俄尼索斯，这位欢愉之神，被分裂成无数几厘米见方的小块。上方，城市在烈焰中燃烧；下方，那个赤裸的男人饕餮纵饮。那曾在地上由国家权力高高悬挂、在黑白红三色中飘扬的直角回文十字，如今不过是这座城市的地下历史中，为一场狂热所勾勒的花纹罢了。”

“凯罗斯时刻”的时间哲学

时代浪潮汹涌，埃彭贝克的叙事却始终冷静克制，她将历史的残酷拆解进日常细节之中。冷战生活的痕迹，关于巴赫、莫扎特、歌德与海涅的谈论，这些“被挪用的美学”暂时缓冲了痛苦，也给读者留下片刻喘息。

从1986年相遇，到1989年柏林墙倒塌后二人分手，“时机之神”凯罗斯掷下硬币，将汉斯和卡塔琳娜机械、生硬地并置在晦暗的“命运墙面”上。与所有人一样，他们只是整幅“马赛克镶嵌画”中破碎杂乱的两小块，甚至不能选择自己的位置与样貌，边框之间那些无法坦诚的空白、无法填补的缝隙，是被体制遮蔽的沉默地带。

凯罗斯的时间哲学是“决定性的临界瞬间”。卡塔琳娜作为“自出生开始，一直航行在浅水区”的“墙后一代”，没有经历暴虐的法西斯政权和世界大战。于是，埃彭贝克为她设计的成长弧线由无数个琐细的“时间颗粒”组成：她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段对话、每一次心理波动都在完成积累。她对汉斯的崇拜、依附、怀疑、对抗与脱敏，既对应着“忠诚奉献”“安全控制”等官方话术，也映照着年代临界点的集体迷茫，最终随着东西德统一后的“去档案化”而释然和解。个体时机走入历史时机，共同完成了这个故事的“凯罗斯时刻”。

这本书的阅读让人十分疲惫，一段三年的地下畸恋，读上去竟像是有十数年之久。过去、现在、未来被分解成太多抽象的“马赛克”碎片，最终拼成一张无悲无喜的时代的脸。

虽然汉斯讲了那么多无情、卑鄙、可恨、可悲的话，但他也许说对了一句：

“每个人都不过是一个战场，运气好坏各不相同，也没有什么胜利可言。”（作者为书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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