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妮妮：秦腔里的旧时光

发布时间：2026-04-25 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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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里的旧时光

口吴妮妮

说不清在什么时候，我对“秦腔”戏有了感觉。但若追溯产生戏感的缘由，却也有迹可寻。

小时候，在戏楼看秦腔戏的情景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出我家大门西行，遇路口折南约二百米就到戏楼。戏楼建在一米高的台基上，坐北朝南，周围尽是村庄。在当时低矮泥坯瓦房式村庄的拱卫中，戏楼显得高大雄伟。面北站着观看，台基正中空出一方大平台，左右两侧各建偏房。椽柱撑起的飞檐斗拱建筑，颇有些许古意，甚是威严。

我们村每年农历四月初三、七月十二有古会，集会地点以戏楼为中心，商贩以及各色人流向四围绵延，声势非常浩大。春会除了人多，就是售卖换季花花绿绿的衣服多，还有准备收割麦子的农具多，这些物什在十里八乡的春会上是司空见慣了，倒也没有什么值得炫耀。我们的秋会可就两样了。农历七月十二，地里玉米已收仓，正是农闲时节，掀起一场乐事，最合时宜。不仅仅如此，据村里老一辈人讲，这一天和九天圣母成仙有关联。庇佑一方的神灵，岂有不敬的道理，庆祝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可我觉得，这也许是乡亲们大张旗鼓找乐的一个由头吧。但不管本意如何，只论看戏也是令人兴奋的事情。每年到秋会的前十天左右，大队书记牵头，带着村里有影响力的几个人，挨家挨户凑份子钱筹资唱大戏。家家户户即是一呼百应，鼎力支持。若是哪家有在外吃公粮的干部，还会主动多出一些钱助演呢。因而不出几天功夫，请秦腔剧团演出的费用就攒足了。到底是请省市县哪个级别的剧团来演出，那要根据钱数的多少确定。尽管在农村懂秦腔的行家多，但农人也深谙知足常乐的道理，不管哪个剧团来唱戏，有热闹看就好。

那些天，平日宁静的村庄喧攘起来。大人穿梭，小孩欢闹，裹挟着飞扬的尘土，古朴的街衢里巷焕发着生机，呈出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在那个文艺不太繁荣的年代，毫不夸张地说，哪个村唱大戏，足以撼动二十地以外的人。我们村要唱大戏，这个消息早早就传扬开了，不仅是各家的亲戚乘兴前来，还有几十里以外的戏迷也闻风而动。路上的行人眼见的多了起来。之后，大都汇聚到戏台底下了。戏未开场，台上红色的幕布紧掩，台底下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似乎攒了几辈子的话，说都说不完，透着一股闹嚷嚷的亲切劲。忽的，一声边鼓敲响，音频一阵一阵密集，紧接着就是快板镲钹附和，台下的观众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抻长脖子，瞪大眼睛巴望着戏台。舞台两边司幕的年轻汉子扯着劲将幕布徐徐拉开，却未见一个演员出场，只听见边鼓鼓点更欢，镲钹梆子声更见响亮，却就是不见一个穿戏服的人登场。不知不觉中，人们将伸长的脖子慢慢收回了。

乐器声音猛一停。人们又扬起脸向戏台张望，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拿着话筒站着台子中间报幕，言说这次请的是西安大戏，台下瞬时一阵骚动，中年男子干咳了好几声示意肃静，可并没有人理会他，依然在自顾自地议论，这次演周仁的任哲中会不会来？说时却听见一声“演出现在开始”，闻声全场顿时安静下来。剧场安排一般中午唱折子戏，下午休息，晚上唱全本戏。大白天看戏，戏台中央坐的大多是老年人，可以说，他们是忠实的戏迷粉丝。站在外围的年轻人以及小孩相较于他们就是凑热闹了，耳根携带着秦腔的弦板东游西转，嗑瓜子谝闲传不亦乐乎。在那时那地，我只觉得自己的身心是放松的是自由的是快乐的。虽然当时我不懂戏也没有用心看，但“三娘教子”“十五贯”“铡美案”“三滴血”“周仁回复”等等剧目名字，到现在，我都记的清清楚楚。或许，秦腔早就融进血脉里了吧！

要说看戏最开心的时间，那一定是夜晚。一家人下午早早安顿吃饭，之后东邻西舍相约，带着家里高高低低的板凳，扶老携幼去看大戏。戏台底下人山人海，有些人去迟了，身手却敏捷，抢占了靠近戏楼的墙头和树杈位置，坐着或站着居高俯瞰扬扬得意。最受人们欢迎的秦腔戏之一就是《周仁回府》，特别是“悔路”一段戏，演员演绎周仁心理活动的时候用摇帽翅的方式表现，配合二胡的节奏，演员一会儿单摇，一会儿双摇，观众的心绪随之起起伏伏。也许是戏唱得太精彩了，大家都想看得更真切一些，有一边的几个观众突然就站起来，接着更多的人站起身，然后就互相拥挤起来。

为了制止这种稍显混乱的局面，这时，安保人员就站在高处，举起长竹竿探过去，意思是让大家都坐下。因为人太多了，这种警示似乎有些不管用。安保人员只有用长竹竿打过去，人潮汹涌，竹竿无情，人们各自把板凳举过头顶护着自己，现场情形让人有些紧张兴奋又有些担惊受怕，反正是说不清的一种心情。为了安全，戏也只能暂停一会儿了。等人们重新都坐好，一切又恢复如初了，台上又该唱的唱，台下又该看的看，好像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当然，整个晚上拥挤的次数就越多，就说明戏唱的越好了。在故乡丰饶的大地，诚挚的乡亲用这种最热烈的方式表达着对秦腔的爱，这也许是真正的秦人与生俱有的酣畅了。

就是现在，想起这种情景，听见秦腔的乐声响起，我仍会心跳加速，热血澎湃，内心涌动起一种的激情。这恐怕真是对秦腔爱的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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