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嫲的情书》,何以如此令人感动?

发布时间:2026-05-17 2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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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初夏,《给阿嫲的情书》这部温情的电影成为了现象级的存在。潮汕方言片,全素人演员的阵营,小成本制作……这些元素似乎更增加了其作为现象级影片的“神话色彩”。

上映以来,无数观众感动落泪并高分热评……截止日前,电影《给阿嫲的情书》票房已破五亿,直奔十亿而去。这可谓是平凡生活里的不凡事件。

这部温情电影中,饱含了诸多诗意的色彩:其细腻的日常对话,绵绵之意的书信,无不令人触动。

今天,为大家推送一篇观后感,愿大家都可在日常生活中收获诗意,有情有义地走下去。

《给阿嬷的情书》观后:致敬捍卫美好日常的素人英雄

兰川

忍不住好奇,昨天去看了《给阿嬷的情书》。工作日的原因,影厅人很少。

确切说,只有三人:我,以及邻座的一对情侣。

说不尴尬是骗人的,但我的位置很好,不想换座。

好在电影马上开始了,我们仨都投入到了剧情中,就像荧幕中的两女一男投入到他们充满未知的生活中。

1.叶淑柔

她是走在街上不会引起特别注意的一个普通老太太,用一生完成了两件壮举:

第一,前半生等丈夫从南洋归来,一等就是十八年,直至误以为丈夫已在异国他乡另有家室;

第二,一生抚育三个孩子,而今孩子们也都成了老人。

在等待、忍耐中,她养育后世子孙,过结果子的日子。巨大的变故来临,她并非哭天抢地,而是在雨天默默收起橄榄,因为生活还要继续,橄榄不收被雨淋坏就糟蹋了。

看到此处,隔壁情侣中的女孩比我更早流下眼泪,男孩聪明,连忙递纸巾,低声承诺: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他忘了影片中那个丈夫也是这么说的……世事无常,承诺容易,践行不易。

拥有五年婚姻生活并且丈夫还没走(真没有盼的意思)的我,想起的却是近期读的一本书《其实不识字》,书中对“待”是这样诠释的:

“学着面对等待,便是学着面对人之亏缺,学着如何像个人那样生活。”(杨无锐:《其实不识字·待:努力加餐饭》,天津人民出版社)

我们已经太久不习惯等待了,即刻满足,被投喂,要秒回。稍不及时,就有“不值得被爱”的自怨自艾。别说十八年,十八分钟都可能是度日如年。这部电影让时光变慢,让情感沉淀,使久所未见的深情以岁月的绵长做注脚,让我们怀念起了“车马慢”“一生只爱一个人”的时代。

另外,不要小瞧任何一个普通老太太,她们的人生事迹未必如穆桂英挂帅般大张旗鼓,她们可能只是默默成就了一些英雄伟业。

2.郑木生

他在1960年就死了,电影的后半段,他成了那些信里的一个声音,一个名字。

可我看完电影,脑海中一直有他。

他远赴泰国的时候,大概跟所有下南洋的人一样,心里揣着一个说不出口的期待:挣够了钱,就回去。这不是豪言,是一个普通男人的寻常愿望。可就是这样一个愿望,最终付上了生命的代价——不是死于归途,而是死于救人的义举。郑木生溺亡他乡,异乡成了他生命的终点。

“扑通”,一秒而已,一个生命就此从世界上永远消失了。可我看到的,是另一种形式的永存。

他让我想起《亚特兰蒂斯的水手》里的那个意象。亚特兰蒂斯是一座因骄傲和贪婪而沉入海底的城。城里的人每个礼拜天去教堂忏悔,是为了让另外六天可以心安理得地互相欺诈。一个水手流落至此,知道一旦被这座城同化,就再也回不去有阳光的地方了。

水手的处境,是漂泊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守住内心里关于“另一个地方”的光。郑木生何尝不是这样的水手。他守着对家的念想,在异乡谋生。看到隔壁船有贼人盗窃,他义无反顾出面搏斗,身受重伤,落水而亡。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只要是当做之事,他向来觉得义不容辞。一个在异乡努力守住本心的普通人,遇到该出手的时候,就出手了。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记录。

这大概就是《十九日谈》里说的英雄——不是站在高处宣誓的人,是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为人之所当为。

他留下的,是叶淑柔守着的那些侨批,是三个孩子慢慢长大的漫长岁月。“待我归来”的“待”字,不再是空头支票,它被接住了,变成了第三个人成为英雄的理由。

3.谢南枝

她本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那个时代的女性,大多被安排着走进一段婚姻,改天换命。谢南枝拒绝了。她不嫁,在泰国摆摊维生,独自过日子。外人看来,大约是异类。

她见证了郑木生与叶淑柔在爱情婚姻中的美好——踏实的深情,日复一日的牵挂,“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的心意,她全看见了,懂得了,也珍视了。她培养起了辨识美好的能力,并愿意用自己的心力呵护这一份美好。

1960年,郑木生死了,叶淑柔期待的好消息失去了源头。谢南枝决心以木生的名义,开始写信,开始汇款,开始把那个家远远地托着。摆摊的钱,省下来;木生可能会说的话,想出来,写下去。一封又一封,一年又一年。一写,十八年。

她用切实的劳动代郑木生养育他远在中国的三个孩子,别无所图。对美好的捍卫,就是英雄壮举。这份壮举因她是这份美好的旁观者、局外人,而更显珍贵。

在《十九日谈》一书里,作者解读《古诗十九首》,说那些诗里最打动他的,是一种无须回报的隐忍与决绝——一个人认定了某件事值得,就默默担起来,不说破,不索取,也不等人来看见。

《古诗十九首》里最好的诗,都写某种无须回报的隐忍和决绝。一个人决定担起所有重担,才有那种隐忍和决绝。等待、盼望、记忆,全都无比沉重。可是,总得有人把它们担起来。选择担荷的人,都是孤胆英雄。没有他们,爱与生活将会分崩离析。到那时,所谓世界只剩下刻薄寡恩的丛林故事。(杨无锐:《十九日谈》,天津人民出版社)

谢南枝就是这样的人。她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站在幸福的边缘守着,站成一位了不起的守护者、孤勇者。

电影结尾,叶淑柔和谢南枝,两位垂暮老人终于相见。

有人说,全片只有那一幕是绿色的——“叶和枝,终于相遇了。”我不知道导演是否有意为之,但我愿意这样相信。

4.关于书信

影片催人泪下,不仅缘于情节,还缘于往来的书信。

吾妻淑柔,见信安康。

与妻一别,日思夜想。生意畅顺,我一切无恙。

唯化思念作拼搏,凭勤俭来立业。

随信寄银,聊补家用,勿省俭。

家中琐事,勿挂心头,安心度日。

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谢南枝代笔郑木生

吾夫木生,展信佳。

一百元已收到。

七月初七,大妹出花园,已亭亭玉立;大弟和小弟亦个头出挑,健朗聪慧。

见子女茁壮成长,欣慰非常,这是你我共修之骄傲。

七夕当夜,你衣锦归来,仍是少年模样。

梦醒行至寨门前,闻溪水潺潺,方觉夜深。

念你安康,好梦,即已知足。

妻 淑柔

这样的书信往来,我们弃之不用也不过半个世纪,可仿佛已有千年之久。古朴的言辞,徐徐道来,深情厚谊,尽展笔底。

那样的叶淑柔,那样的郑木生,写下那么多日常的问询和牵肠挂肚。

看到他们不时把一封封书信放在心口,我的思绪一下飘到两千年前的无名氏笔下,那是《古诗十九首:孟冬寒气至》:

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

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

……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

冬天来了。一个女人独守空屋,温暖她的,是远方来的一封信。

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

《十九日谈》一书是这样解读这首诗的:

信,让这个孤独愁苦的人知道自己仍然活在爱里。“长相思”“久离别”,这六个字告诉诗人,在用孤独和愁苦包裹着他的时空之外,还有跟他有关的爱意。对他来说,这是个莫大的好消息。“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于是,这个孤独愁苦的人,就认真守住这个好消息。他无比珍视这信。珍视的方式,不是紧锁密藏,而是贴身携带,时时展读。只有这样,那个好消息才是永远鲜活的好消息,跟他有关的好消息。

两千年后的叶淑柔,做的是同一件事。那些泛黄的侨批,是她的怀袖。每一封都是“他还活着,他还惦记我”的证据。她未必时刻拿出来读,但她知道那些信在那里。日子就有了着落。

5.关于“生活三书”

以上提到的 《其实不识字》《十九日谈》《亚特兰蒂斯的水手》三本书,合起来叫做“生活三书”(亦称“生活三部曲”),出自同一人之手:杨无锐。

在《其实不识字》中,他用写信的方式讲汉字,实则是在汉字里重审生活,他所在意的还是“什么是好的生活”。不堆术语,不炫知识。他说,“识字”不是会写会用,而是向汉字学习。

《十九日谈》讲的是“捍卫日常生活”的英雄们的故事,即普通人的爱欲情仇、利害得失。普通人就等于英雄,一个带给我灵魂震颤的悖论。

看完《给阿嬷的情书》之后,我更理解他说的英雄是什么意思了。

英雄不是做了大事的人。英雄是在大事不来的时候,把小事做好的人;在大事毁掉一切的时候,重新做一件小事的人。叶淑柔收橄榄。谢南枝寄侨批。郑木生下南洋。

没有宣言,没有见证,没有观众。

他们只是认真地活着。而认真地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捍卫,就是英雄之举。

同为写作者,我深知写作从一点点梳理、安放、落笔成文,是极耗心神的事。像杨老师这般写出独具思想深度的作品,心里乾坤自然大而厚,装得下人间百态,扛得住自我拉扯,忍得住孤独清寂。能把芜杂思绪,化作温柔又有力量的文字,这是何等沉甸甸的担荷与繁复深沉。

《给阿嬷的情书》里的主人公们,做的也是同样的事——把纷乱的人生安顿下来,用信,用等待,用一天天的日子。观众、读者看进去了,心里就有了着落。走出影院,合上书页,再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好像多了一点力气——以松弛的心态担荷命运,捍卫生活,默默成就英雄之举。这就是艺术、文学的力量。

6.是结束也是开始

电影结束,我抹着眼泪先离开一步。侧身而过时,只见小情侣安慰着彼此。

我仿佛听到男孩说:

——日子还会差到哪儿呢?

女孩说:

——不会差到哪儿,日日是好日。

(本文作者:兰川,作家,书评人,阅读推广人。著有《语文书里的大诗人》丛书,文学随笔集《笔尖的炼金术》。曾任《作品》杂志专栏作者,有作品收入作家出版社《语之可》系列。有短篇小说《林花谢了春红》于《鹿鸣》发表,另有书评及随笔散见于《中国三峡》《作文》《初中生》等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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