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首穷经的红学大家，在学术之外有怎样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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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红学外史》一书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正式出版发行。全书分上下两卷，总计六十余万字，以1916年至2020年百余年间《红楼梦》研究史为脉络，着力描摹红学儒林人物群像，透视学人与时代风云之间的复杂纠缠。该书通过梳理红学诸贤的聚散纷争与进退抉择，生动勾勒出红学百年的风云变幻。

新书发布会现场。

新书研读会现场。

5月24日，“红学的江湖：聚散纷争与进退抉择”——《红学外史》新书发布会及“红学”的江湖——《红学外史》研读会分别在三联生活书店和三联韬奋图书馆举行。专家学者围绕《红学外史》以及红学研究的百年风云展开热议。

《红学外史》作者李彤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1977级——这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同班同学中有后来成为作家、编剧的梁左，以及红学研究领域的学者马欣来。在校期间，三人同是北大青年红学小组的成员，课余聚在一起读《红楼梦》、讨论版本、切磋文章，结下了深厚的学术情谊。这段求学经历，不仅为李彤日后写作《红学外史》埋下了最早的“草蛇灰线”，也让他对红学人物的理解有了远超书本的切身温度。

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名誉院长、著名学者谢冕教授。

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名誉院长、著名学者谢冕教授是当年将李彤招进北大的招生老师。在《红学外史》研读会上，谢冕教授谈道：“《红学外史》这本书不是简单的一本书，也可以说是一本大书，因为没有人做过，也可以说是一本奇书，也没有人做过。因为写《红楼梦》很多人都做了，但写外史李彤是第一人，希望有人继续做。他用三年时间写出70万字，内容那么丰富，那么翔实。”

“《红楼梦》研究曾经是惊涛骇浪，惊天动地。其实说起来就是一个事，用小人物做大文章。小人物就是李希凡、蓝翎，做大文章就是批胡适，批《红楼梦》，批俞平伯。李彤这件事做得非常理性、客观，不动声色，暗含机锋。革命就革命，打仗就打仗，学术就学术，用那种方法来领导学术是不行的。一代学人、一代知识分子不幸遇到这样的事。李彤客观叙述的背后就是批判性，我读出来的，你做得很聪明。”

文学评论家黄子平。

文学评论家黄子平谈道，这两年他读过的最好的非虚构文学，一部是陈建功的《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一是《红学外史》。这两部书既真实又有趣，拿起来读就放不下去。

“这本书让人感到欣喜的首先是体例，把传统历史当中的纪传体与纪事本末体结合起来写，我还没发现当代有这样的写法。从纪传体的角度看，这本书是红学人物志，李彤兄为红学史上的重要人物都写了一部详实完整的传记，只不过传记是分散在红学史大大小小的事件中的。所以这本书是以时间为轴，以红学事件为经，以人物为纬，人物围绕着种种的红学事件各显姿态。”黄子平说。

资深编审杨柳说：“李彤是我的同学，过去他做记者，做别的事情，这本书也出版了，他的才华也显露出来了。首先李彤是有才华，然后他还是有能力的，在那么浩繁的史料当中，他是能够很准确、很快地把他需要的东西找出来，而且梳理得非常清楚。李彤比较踏实，尤其做古典文学、现代文学，做材料是非常重要的。他不是很张扬，不是看上去花团锦簇，但你看他的书放不下，我相信除了我们这些年龄大一些、圈内人会有这样的感觉，如果稍有基础，喜欢文学的读者也会被吸引，因为它确实很有意思。”

以纪实之笔写学林沧桑

与近年来大量理论性或考证性的红学著作不同，《红学外史》有意避开学术史的常规写法。它既不作繁琐的文献考辨，也不致力于建构新的阐释体系，而是以长篇纪实文学的手法，将红学索隐派、考证派、1954年的论争、劫难中的离散与坚守、然后的复出与新发，直至新世纪——一代代学人，一一请回笔墨之间。

书中没有预设的学术立场，却处处可见对学术生态的冷眼观察。作者以一种“既曾在场，又能旁观”的视角，不急于替某家某派下定论，而是让每个人物在自己的历史情境中说话、辗转、坚持或沉默。这种写法的运用与作者李彤独特的经历密不可分，他关注红学近六十年，与书中的多位主角前辈皆有个人接触；却又独立于外，长期定居北美，得以远距离冷静观察。本书不是在象牙塔里细品杯水风波，而是在大风浪中展现人生沉浮和学术兴衰，发掘出一些前人未曾道出的历史隐情。

《红学外史》作者李彤。

让红学从“纸堆”回到人间

打开这部书，读者看到一幅红学“儒林外史”式的群像长卷。书中大量笔墨并不落在《红楼梦》本身的文本解读上，而是落在研读《红楼梦》的人身上。

上卷读者将看到，1916年，蔡元培《石头记索隐》出版，为旧红学立最后一座丰碑；1921年胡适写作《红楼梦考证》，为新红学拉开帷幕。此后的半个多世纪里：1948年6月，周汝昌到东厂胡同一号面见胡适，并借阅甲戌本；1954年9月，“两个小人物”在鼓楼旁中学的小屋中点起两根蜡烛，彻夜奋笔疾书；1968年从冬到夏，冯其庸在夜深人静之际手抄庚辰本；1969年12月，在河南东岳镇外的旷野上，70多岁的俞平伯冒雨踽踽独行……

下卷起自红学史上最沉默之时，也迎来了最为热闹的时期：曾在重庆大讲《资本论》的政治学教授吴恩裕，最后却只能“躲进红楼成一统”，而且一辈子坚持不肯批判他的英国导师拉斯基；孙楷第为他红羊劫中流失的万册藏书，郁郁而终；当代的小说名家王蒙从自己的创作实践出发，烦透了那个在每一页上哭天抹泪干扰阅读的“脂砚斋”，刘心武却发展出了一个想象多于实证的“秦学”，周汝昌还因此点赞了他的“悟性”……

那些皓首穷经的红学大家，在学术之外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在时代巨变中如何自处？那些我们今天耳熟能详的学术公案，背后又藏着怎样具体而微的人间烟火？这些具体的细节，或许无法收录到正统的学术史中，却恰恰构成了红学最为真实的人文底色。而这也正是“外史”二字的深意所在——它站在学术史的边缘，去打量那些被正史忽略的角落，打捞那些被时代淹没的声音。

叙事手法别具匠心

在结构布局和行文笔法上，作者有意识地向《红楼梦》致敬。全书采用“首击尾应”“云断山连”“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等古典小说技法，人物出场与退场均经过精心安排，前后呼应，不使一人凭空而来、凭空而去。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书中人物编排方式仿“警幻情榜”之例，呈梯级分布。以胡适开篇，“正册”是俞平伯、周汝昌、李希凡、蓝翎、冯其庸五人，贯穿始终，其中周汝昌先生似为第一男主角；“副册”有顾颉刚、吴恩裕、吴世昌、何其芳等；“又副册”则是孙楷第、冯雪峰、聂绀弩、舒芜、钱锺书、袁水拍、袁鹰、张伯驹、王佩璋、梅节……直到偶尔提及的配角人物，形成一个数代相传的人物队列。如此，不同分量和影响力的红学人物得以分层叙述，核心人物占有完整章节，边缘人物则散见于各篇，穿插其间。全书分十二篇，篇名亦各有讲究：上卷自“开局篇”到“斗争篇”，下卷自“热度篇”到“谢幕篇”，层层推进，张弛有度。

这种文体自觉，使《红学外史》本身也成为一部可读性极强的文学文本。作家陈建功评价道：“爬梳红学源流，尽显学问中人之严谨；演义学界江湖，挥洒街谈巷说之神采。……出语似无惊人处，入目便有丘壑生。人皆言《红楼梦》乃奇书，而今我谓《红学外史》亦奇书。”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黄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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