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王尔德的《夜莺与玫瑰》:维多利亚盛世、金钱专制与人性物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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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卡·王尔德
奥斯卡·王尔德是19世纪英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代表人物,代表作《夜莺与玫瑰》《道林·格雷的肖像》《快乐王子集》(童话集)。他也是唯美主义的代表人物。
《夜莺与玫瑰》《夜莺与玫瑰》是王尔德最具代表性的童话作品,故事中,一只善良的夜莺被一个大学生“为爱哭泣”的场景所打动,相信找到了人世间真挚的爱情,于是以生命之血在寒冬里浇灌出一朵红玫瑰,成全学生的求爱。然而,教授的女儿嫌弃玫瑰不如珠宝值钱,拒绝了学生;学生则愤而将玫瑰弃于街心,任马车碾过,转身去“学有用的东西”。王尔德用夜莺的尸骨和车轮下的残瓣,向读者展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在金钱统治一切、物质至上的唯利时代,真诚、牺牲、美与爱,统统敌不过一枚金币的重量。这篇童话,是献给唯美主义的挽歌,也是对维多利亚晚期资本主义功利伦理的深刻控诉。

故事的主角并非人类,而是一只栖息在栎树上的褐色夜莺。她热爱歌唱,一生执着于追寻人世间的真爱与纯粹的美。当她听到年轻学生因无法获得一朵红玫瑰而哭泣时,她感动了——她以为自己在现实中找到了理想中的爱情范本。学生“头发金黄,面庞俊美”,为爱哭泣的姿态在夜莺眼中充满了“真正的悲剧性”。
夜莺为此不惜飞遍花园,寻找红玫瑰。最后,窗下的玫瑰树告诉她:只有在月光下,用歌声和胸膛抵住刺尖,让心头血慢慢渗入树干,才能培育出一朵红玫瑰。代价是:夜莺的生命。
在王尔德的唯美主义信条中,美是最高价值,艺术是唯一的目的,而牺牲则是美得以完成的必要仪式。夜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赴死。在她看来,“爱情比绿宝石更珍贵,比猫眼石更有价值”。她相信自己的牺牲能够成就一段真挚的恋情,能够证明人间仍有超越物质的纯美。这种近乎宗教般的献身精神,恰恰是工业文明和商业社会所嘲笑的“无用之物”。

然而,王尔德并非单纯歌颂夜莺的崇高。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讽刺笔调,让读者看到:夜莺的牺牲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误解之上。那个学生,根本不是她想象中为情所困的痴心人,他只是一个虚荣、浮躁、对爱情毫无深度可言的平庸青年。夜莺用自己的生命,为一个不值得的人献祭。这种错位,是唯美主义在现实中最深的痛——最美的艺术无法改变最俗的人心。
当夜莺在月光中流血歌唱时,学生正躺在宿舍的床上,对窗外的凄美浑然不觉。他听到夜莺的歌声,只感到“形式很美,但有没有感情呢?”他甚至抱怨夜莺“像大多数艺术家一样,只有风格,没有真诚”。这句话充满了讽刺——真正缺乏真诚的,恰恰是他自己。
第二天清晨,学生发现窗台上那朵红玫瑰,欣喜若狂,却从未追问过这朵玫瑰从何而来。他摘下花,直奔教授女儿的家,满脑子想的是“她将和我跳舞到天明”。他的“爱”完全建立在自我满足之上:玫瑰是工具,女孩是奖品,爱情是一场表演。

当教授女儿拒绝他,理由是“珠宝比花更值钱”时,学生勃然大怒,骂对方“忘恩负义”,却立刻将玫瑰扔到街上,看着马车碾过。他甚至总结道:“爱情是多么愚蠢的东西!它还不如逻辑的一半有用……讲实际还是更重要的。”于是,他回到屋子里,翻开满是灰尘的书本,“学有用的东西”。
至此,王尔德完成了对一个典型的功利主义青年的完整画像。学生代表了维多利亚时代中期新兴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精神面貌:他们受过教育,懂得一些文学和艺术,但骨子里信奉的是实用主义、个人奋斗和物质成功。爱情、美、牺牲,对他们而言只是点缀,当这些不能带来实际利益时,就被毫不犹豫地抛弃。学生最终的“醒悟”——去学有用的东西——正是对当时社会普遍价值观的辛辣讽刺:所谓的“有用”,不过是赚更多的钱,爬更高的地位。
故事中的女性角色——教授的女儿,出场极少,却起到了定锤之音的作用。她拒绝了学生的红玫瑰,转而接受了送她珠宝的御前大臣的侄儿。她宣称:“谁都知道珠宝比花更值钱。”这句话是整个故事的点睛之笔。

教授的女儿是维多利亚晚期“镀金时代”典型的社会攀附者。她利用美貌和社交机会,向上层阶级攀升。爱情对她而言只是筹码,婚姻是利益的交易。她所代表的,不仅是女性的物质主义,更是整个社会价值观的扭曲:一切都可以被标价,一切交换都以金钱为尺度。玫瑰代表美与情感,珠宝代表财富与地位,两者之间的取舍,揭示了那个时代最普遍的生存逻辑——有钱,就有一切;没钱,美与爱都毫无意义。
王尔德没有对她做更多道德谴责,因为她的行为在当时的社交圈中是常态,甚至是“聪明”的选择。正是这种常态,更令人窒息。
夜莺之死,是整篇童话最凄美也是最残酷的段落。她用生命完成了最后的艺术品——那朵红玫瑰。然而,这朵玫瑰在现实中的命运是:被当作礼物转手,被嫌弃不够贵重,被弃于大街,被车轮碾碎。这与艺术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的处境何其相似:艺术家呕心沥血创造出的作品,在大众和资本家眼中只是一个可以买卖的商品,被估价、被嫌弃、被丢弃。

夜莺象征着纯粹的艺术家和理想主义者,她们为美而奉献一切,却无法控制自己的作品进入市场后所遭遇的命运。教授女儿和学生都不是真正的鉴赏者——一个只认珠宝,一个只讲实用。他们代表了两种读者:庸俗的物质主义者和浅薄的实用主义者。而夜莺,则注定孤独。
王尔德自己的一生,也是这种悲剧的现实版本。他追求唯美,却被社会以“有伤风化”的罪名投入监狱;他嘲笑功利主义,却不得不依靠写作谋生;他渴望真诚的爱情,却在同性恋情中遭受背叛和羞辱。《夜莺与玫瑰》是他内心痛苦的外化,是他对那个“唯利时代”最隐晦的控诉。
《夜莺与玫瑰》发表于1888年,正值维多利亚女王统治的晚期。那是英国历史上最为辉煌的时代之一:工业化完成,城市化率接近80%,大英帝国雄踞世界,自由贸易和殖民扩张带来巨额财富,博览会、铁路、远洋航运展示着文明的进步。然而,在这金碧辉煌的表象下,社会风气却日益恶化:拜金主义、消费主义、享乐主义泛滥,传统道德和宗教情感被功利哲学取代。人们津津乐道的是股票行情、殖民扩张、社交舞会和珠宝首饰,而真正的美、爱、信仰、牺牲,被挤到边缘。

王尔德作为唯美主义者,反对艺术的功利化,认为“一切艺术都毫无用处”。然而,正是这种“无用”,在实用主义盛行的年代成了最奢侈的东西。他用童话的形式,向成人世界发出质问:当一个人的价值只能用金钱衡量,当一段感情只能用彩礼评估,当一朵用生命浇灌的玫瑰敌不过一枚冷冰冰的金币,这个社会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夜莺的牺牲没有换来任何人的觉醒,她的尸体被遗忘在草丛中。这个结局比任何悲剧都更令人绝望——不是英雄战死,而是英雄死得毫无意义。王尔德以此警告世人:在一个完全被金钱逻辑支配的社会里,高尚的道德与纯粹的美将被系统性消灭,而大多数人甚至不会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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