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景辉｜第二集：去美国学戏，回香港开课，他先替香港找到表演的方法｜香港人物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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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物传记系列

钟景辉：King Sir谢幕，他把香港演艺界教成了一个时代

第二章｜1958—1967：去美国学戏，回香港开课

他先替香港找到表演的方法

“他让香港表演不再只是靠天分和机会，而开始有了训练、有了制度、有了方法。”

1950年代的香港，并没有一条清楚的路可以告诉钟景辉：一个热爱戏剧的年轻人，应该怎样把这件事变成终身事业。

那时没有香港演艺学院，没有成熟的表演训练体系，也没有后来无线艺员训练班那样的人才入口。喜欢演戏，可以参加学校剧社，可以进业余剧团，可以去片场碰机会，但如果想系统学习戏剧、导演、表演、剧场方法，香港本地几乎没有完整选择。

钟景辉很早就意识到这一点。

他不是一个只想在台上被人看见的年轻演员。他想知道戏剧背后的方法：剧本怎样分析，角色怎样建立，演员怎样训练，舞台空间怎样调度，一出戏怎样从文字变成现场。培正的舞台给了他热情，但热情还不够。他需要更大的世界，也需要更系统的学习。

中学毕业后，他先进入崇基学院英文系。这个选择很实际。钟景辉在后来的访问中说，当时香港没有学院设有戏剧课程，而培正是中文学校，他知道自己若要出国学戏，必须先提高英文水平，所以先考进崇基学院英文系，为日后赴海外深造打基础。

这一点很能看出钟景辉的性格。

他不是一时冲动跑去追梦的人。他的梦想很清楚，但走法很稳健。他知道自己想学戏剧，可是也知道，单凭喜欢不够，语言不够、基础不够、学术训练不够，都无法真正进入西方戏剧教育体系。于是他先补英文，先把通往戏剧专业的大门打开。

1958年1月，机会来了。

钟景辉远赴美国，进入奥克拉荷马浸会大学，主修演讲及戏剧，副修英文。公开专访资料提到，他当时进入的是三年级下学期。换句话说，他不是从零开始，而是在香港已有英文和人文学科基础后，直接衔接美国大学的戏剧训练。香港演艺学院资料也确认，钟景辉后来取得奥克拉荷马浸会大学演讲及戏剧系学士学位。

这段美国求学经历，对钟景辉非常重要。

香港校园剧社给他的是热爱，美国大学给他的则是训练。演讲、戏剧、英文，三者合在一起，塑造了他后来最鲜明的职业特点：声音好，文本感强，懂表演，也懂表达。后来观众听《寻找他乡的故事》的旁白，会觉得他的声音沉稳、准确、有分寸；学生在课堂上听他讲戏，会觉得他不只是讲感受，而是讲方法。这些都不是突然形成的。

奥克拉荷马浸会大学的学习结束后，钟景辉并没有停下来。他觉得美国通识教育固然开阔眼界，但若要真正深入戏剧，仍然需要更专业的训练。于是他申请研究院。当时美国戏剧教育中，北有耶鲁，南有贝勒。钟景辉后来回忆，自己写了两封申请信，而培正校长林子丰、恩师关存英、崇基英文系老师和奥克拉荷马浸会大学教授，都主动替他写推荐信。最终，耶鲁大学戏剧学院录取了他。

这件事可以从两个层面看。

第一，是钟景辉自己确实有能力。一个从香港走出去的年轻人，要进入耶鲁戏剧学院，不可能只靠热情。过去在培正的演出经验、英文训练、美国大学成绩、老师推荐，都构成了他的基础。

第二，是他一路遇到的老师都愿意扶他一把。关存英如此，林子丰如此，崇基和美国大学的教授也如此。钟景辉后来为什么那么重视教育、那么懂得发现学生，或许也和这段经历有关。一个年轻人被老师托举过，才更明白老师的一句话、一封推荐信、一次机会，可能改变学生一生。

进入耶鲁之后，钟景辉真正接触到系统的专业戏剧训练。

他后来谈起耶鲁三年，用过一句很重的话：“一生受用无穷。”这句话不是客套。对钟景辉来说，耶鲁给他的不是一个头衔，而是一套完整的戏剧观。

在香港，他曾经是校园舞台上有天分的学生；到了耶鲁，他必须面对更严格的训练、更高水平的同学、更完整的戏剧体系。一个演员不能只靠灵感，导演也不能只靠感觉。角色从哪里来？冲突怎样推进？舞台空间如何说话？演员怎样使用身体和声音？剧本如何被拆解？这些问题，都在耶鲁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训练。

这也是钟景辉后来和许多香港演艺前辈不同的地方。

香港娱乐工业里，有很多人是靠经验磨出来的。他们在片场摸爬滚打，从跑龙套、做场记、做编导、做演员，一步步学会行业规则。钟景辉当然也懂实践，但他多了一层系统训练。他不是只知道“这样演有效”，他还知道为什么有效；不是只知道演员要有天分，他还知道天分怎样被训练；不是只知道舞台要好看，他还知道一出戏的结构、节奏和风格怎样建立。

1962年，钟景辉从美国完成学业后回到香港。香港演艺学院资料确认，他于1962年回港后任教于浸会学院；另有专访资料提到，他在耶鲁读至二年级时，已经收到浸会学院副校长Dr. Anderson来信，询问他是否有兴趣回港任教，他当时答应了这个邀请。

1962年的香港，也正处在文化空间改变的节点。

香港大会堂在这一年启用。对香港文化艺术发展来说，大会堂不只是一个建筑，而是一个象征：香港开始有更正式、更公共的演出空间。就在这一年，钟景辉从美国回来，进入浸会学院英文系任教。一个受过耶鲁训练的年轻戏剧人，回到一个正在建立公共文化空间的香港，这个时间点本身就很有意味。

在浸会，钟景辉不是只教英文。

他开始把戏剧带进大学课堂。资料显示，他在浸会学院担任全职副讲师期间，参与开设香港首个大专戏剧课程；同时担任学院剧社顾问，导演多部翻译自海外剧作的舞台剧。浸会大学后来回顾这段历史时，也特别提到他曾导过《淘金梦》，即《推销员之死》的早期译名。

这一步非常重要。

如果说钟景辉在美国找到的是方法，那么他回到浸会后做的，就是把方法移植到香港。他不是把在耶鲁学到的东西藏在自己身上，而是立即转化成课程、剧社、排练和演出。对当时的香港学生来说，这是一种全新的戏剧经验。

他开办与戏剧相关的选修科目，包括表演、导演、戏剧史；又担任浸会剧社顾问，排演《推销员之死》《小城风光》《桥头远眺》等美国现代剧作，还引入了荒诞剧《动物园的故事》。

这些作品不是随便挑的。

《推销员之死》讲一个普通人在现代资本社会中的失败和幻灭。它不是传统英雄故事，而是现代小人物的悲剧。钟景辉把这部戏带给香港学生和观众，等于让香港剧场开始接触美国现代戏剧里关于家庭、梦想、失败、尊严的复杂表达。

《小城风光》则有另一种意义。钟景辉在访问中谈到，他喜欢这部戏，因为作品不依赖逼真布景，也没有大量道具提示，主要靠演员肢体语言和观众想象来完成舞台空间。他在浸会排演时，还尝试三面观众的舞台，让演员和观众距离很近，类似后来“小剧场”的观演关系。

这说明钟景辉当时已经在做很前卫的尝试。

香港观众过去习惯的舞台，往往是正面观看，布景明确，故事清楚，演员在台上演，观众在台下看。钟景辉却让观众靠近演区，让演员用身体和语言建立空间，让剧场不再只是“摆一套布景给你看”，而是调动观众一起想象。

《动物园的故事》则代表他对荒诞剧的引介。香港戏剧资料库的口述历史条目中，也特别提到钟景辉曾为浸会学院排演极简风格的《小城风光》，并引介荒诞剧，导演《动物园的故事》。

这批作品带来的冲击，不只是“外国戏来了”。

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新的剧场观念来了：舞台可以不逼真，故事可以不圆满，角色可以不是传统善恶分明，演员不只是念对白，观众也不只是被动接收。钟景辉把这些观念带进浸会，带进香港学生和观众面前。

这就是他作为“先行者”的位置。

他并不是等香港戏剧生态成熟了才加入，而是在生态还没有成熟时，把种子先播下去。

1965年，钟景辉再次赴美。这一次，他获得世界大学服务基金奖学金，到纽约大学继续深造，学习电视、电影、广播及舞台相关课程。香港演艺学院资料确认，他于1965年获世界大学服务基金奖学金，再到纽约大学研究深造；专访中也提到，他当时已经觉得无线电视在香港应有发展空间，因此选择进修电视、电影、广播和舞台课程。

这个决定，再一次显示钟景辉的眼光。

他并没有把自己困在舞台剧里。

很多戏剧人会天然看不起电视，觉得电视太商业、太大众、太快餐。但钟景辉不这样看。他已经意识到，电视会成为香港未来重要的传播媒介。舞台可以训练演员，电视则会把演员送进千家万户。一个真正关心香港演艺发展的人，不能只守着舞台，也要理解电视。

这就是为什么他后来能在无线电视开荒。

他既懂戏剧训练，又懂电视生产；既有舞台的审美，也不排斥大众媒介。1965年赴纽约大学进修，实际上是在为他下一阶段进入电视行业做准备。

就在他赴美进修期间，无线电视正在筹备开台。专访资料提到，黄锡照曾写信给钟景辉，希望他多读一年，然后回来加入无线工作。钟景辉答应了，但因为已经答应浸会，外出进修一年后还要回去任教一年，以完成合约，所以他先履行教学承诺，再于1967年加入无线。

这段细节很小，却很能看出钟景辉做人。

他不是看到电视台机会来了，就立刻丢下原本承诺。他知道电视有前景，也愿意加入，但仍先回浸会继续任教一年。一个后来一再被学生尊敬的人，靠的不只是才华，也包括这种信用和分寸。

1967年，钟景辉正式加入无线电视。

无线新闻回顾其生平时写到，他1967年加入无线做编导，很快升为节目部经理；香港演艺学院资料也列明，他后来曾任电视广播有限公司节目及制作经理。

从这一刻开始，钟景辉从大学课堂走进电视工业。

他在浸会播下的，是香港大专戏剧教育的种子；他即将在无线推动的，则是香港电视艺员训练系统的雏形。前者影响舞台，后者影响影视。两条线后来汇合，变成钟景辉一生最重要的贡献：他让香港表演不再只是靠天分和机会，而开始有了训练、有了制度、有了方法。

回看1958到1967这十年，钟景辉的人生其实完成了三次转身。

第一次，是从香港学生变成美国戏剧学院里的专业学习者。

第二次，是从美国毕业生变成浸会课堂上的戏剧老师。

第三次，是从大学教师变成电视工业的开荒者。

每一次转身，都不是抛弃上一段，而是把上一段带到下一段。培正的舞台热情，带去了美国；耶鲁的方法，带回了浸会；浸会的教学经验，又带进了无线。钟景辉的人生不是一条突然转向的线，而是一层一层累积起来的路。

“King Sir”不是天生的。

他先是一个愿意补英文、愿意出国、愿意从基础学起的年轻人；再是一个把美国戏剧训练带回香港、愿意在课堂和剧社里一点点试验的老师；然后才是那个进入电视台、改变香港演艺人才培养方式的人。

1967年，无线电视开台的时代来了。

钟景辉也即将从“教戏的人”，变成“替香港电视找演员、培养演员的人”。

下一章，他会提出一个改变香港影视史的构想：开办无线艺员训练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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