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新论丨在余烬中预悼——怅望《涯山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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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余烬中预悼——怅望《涯山残卷》

吴浩正

一个年过半百的中年男人盯着南方湿气侵蚀的残墙，他的“家乡”陆续长眠在他的名字里。于是，以余生碰壁。

这是笔者听来、想象的故事。

漫长的燃烧与波荡

眼下的时代，是一个人工智能热浪高歌猛进、却时常让“末日”与“终结”言说被不断受欢迎的暧昧状态。但在颜长江《涯山残卷》面前，我们似乎能够窥见一股穿透时代的“绝望”——从《纸人》的余烬中燃起“长恨”，质问历时千年的山水。

理解这组作品，自然无法剥离颜长江自身的生命轨迹。作为曾用镜头记录三峡巨变的摄影家与写作者，他的创作几近是将作为新闻记者所见巨大量现实的洪流蒸馏之后，提纯出“解渴”的“烈酒”。但是，当史诗叙事日渐沉寂，一个个体在面对生命的后半程与时代的快速代谢时，不可避免地会将视线从向外的壮阔，收缩至向内的深掘。换言之，在面对现代文明局部退潮的废墟里，颜长江面对残壁上的裂痕与霉点时，首先撞向了自己。从“崖山”到“涯山”，水字旁的置换，已然将747年前的沉没，揉碎并扩散为一个安置自我、无涯无际的精神场域。

进而来说，这些剥落的漆面、龟裂的水泥、斑驳的污渍，既是城市新陈代谢的“物质余烬”，更是他生命在历经时间风化的“精神余烬”。它们从没落中升起，从原本的现实语境中抽离，转化为凌厉的崖壁与幽微的云气，以如宋画般沉雄的质感凿刻出现实的创口：那里从来不是桃花源，而是自身惆怅与文人血脉的余烬冷凝之前，以被定格的波荡开启一场倒错的“预悼”。

倒错的残存与悲伤

所谓的“倒错”，首先在于视觉语言与现实世界所呈现出来的矛盾。

在颜长江的镜头下，残破的痕迹暗合沈括笔下宋迪指教陈用之习作山水画时，以绢拓败墙学习自然活笔的记载——“心存目想：高者为山，下者为水，坎者为谷，缺者为涧，显者为近，晦者为远。”。但是，颜公并非将剥落与龟裂美化为“画意”，而是以摄影物质呈现上的客观性，强制地将传统文人对于山水的精神寄托，建立于当代物质残渣之上，使观者直视崩解的现代废墟。

这种破败物的残存，已然压碎了时间的线性逻辑。如果说《纸人》一作，仍旧追悼着逝去的时代；那么，在《涯山残卷》中，颜长江制造出的是一种超前的悲伤。他宛如一个提前穿越时空的考古者，以超越真实与跨越具体时空间的尺度，既是在为数千年的文人传统招魂，更是在为现代文明终将面临的物理结局提前撰写墓志铭。

由此，悲伤不再仅仅是对于自我生活的情感宣泄，它演化为了一种带有东方宿命感的文化阵痛。在倒错的残存里，一切都已提前沦为废墟。唯有绵延的悲伤，长此以往，游荡在过去、当下与未来之间。

重构的感应与归途

在历时千年的文人传统中，“山水”从来便不仅是对自然景观的客体摹写——借由笔墨感应山川、自然及宇宙。而我们所处时代的外壳，早已被现代文明重塑了肌理，这也使得以山水作为主题的当代摄影创作长期困顿于断层的旧疾。

颜长江的提问则带有一种自反性：当自然山川被现代建筑切断时，“山水”是否能够以一种基于物质遗痕的视觉呈现，再次具备感应心灵、通达天地的可能？

他并没有带观者逃离现实，而是以机械精微的视角，站在密不透风的残墙前，从物质衰败的残痕里呈现自然的风化与文明的终局，凿通一道感应宇宙律动的缝隙。在《涯山残卷》面前，我们似乎可以看到：在越来越密闭的技术黑盒里，不断地以肉身“碰壁”时，或许撞击悲痛之处，便有山水精神的回归。

2026年早秋

艺术家简介

吴浩正，澳门大学艺术博士在读。其作品曾获英国索尼世界摄影大赛专业组入围奖（SONY World Photography Awards Professional Shortlist）、2025丽水摄影节华为影像XMAGE·共见丽水荣誉等，并受邀入编于《重新发现时间——中国当代影像艺术年鉴（2024）》。其作品曾入选或受邀参加“第十届中国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第十四届全国美展实验艺术、数字艺术与动画作品展”、“首届中国数字艺术大展”、“感知生态学：广州影像三年展2025”、“可能世界档案：2026国际科技艺术展”等展览。

颜长江，摄影师、策展人、艺术家、摄影批评家。

责编丨王绮彤

审核丨刘以杰

终审丨张演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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