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纸短情长《东武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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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郝忠勇

北宋元祐四年(1089)，苏轼五十二岁，正奔波在第二次赴杭州任职途中。这一年，他刚被任命为龙图阁学士、杭州知州。在一路风尘里，他写给时任密州（今山东诸城）知州王巩一封短札。这封仅四十七字的短信，却让后世反复品味。它就是传世名作《东武帖》，亦是苏轼晚年心境与成熟书风的典型缩影。它以质朴的文辞、极简的笔墨，承载着苏轼对密州宦游岁月的追忆、为政自省的心境，更凝结了宋代“尚意”书法的核心美学特质。

藏在帖名里的诸城千年沿革

在这封仅四十七字的短札中，苏轼称密州为“东武”。这一源于诸城古老建制的地名称谓，承载着诸城两千余年的建制沿革。

史料记载，东武之名始于西汉吕后七年（前181)，朝廷正式设立东武县，为琅琊郡附郭首县，因境内东武山得名。那时诸城一带并存东武、诸县两处县级建制，诸县因境内舜帝出生地“诸冯”得名，这片土地积淀着深厚的上古圣贤文脉。直到隋开皇十八年，朝廷废东武县，正式定名诸城县，自此“东武”成为诸城的古雅别称。

北宋时期，密州属京东东路，辖诸城、安丘、高密、胶西、莒县等，州治设于诸城，因此宋代文人普遍以“东武”代称密州州治或密州全域。苏轼知密州期间，频繁以“东武”入文、入诗、入书，如：“东武望余杭，云海天涯两杳茫。”(《南乡子·和杨元素时移守密州》)“东武南城，新堤固，涟漪初溢。”(《满江红·东武会流杯亭》)“九仙在东武，奇秀不减雁荡也。”(《次韵周邠寄〈雁荡山图〉二首·其一》诗后注)“余去岁在东武，作《水调歌头》以寄子由。”(《水调歌头·安石在东海》)“常山在东武郡治之南二十里”“东武滨海多风”“乃作《吁嗟》之诗，以遗东武之民”(《雩泉记》)……

相较于密州的官方建制名，“东武”古名更具人文雅致与怀旧情愫。乐府古题《东武吟》，即得名于此。鲍照、李白以及邑人李澄中等都有此题材的名篇传世。

苏轼晚年历经宦海沉浮，辗转多地任职，回望密州岁月时，摒弃官方称谓，选用“东武”之名，暗含对这段时光的眷恋与珍视。这一地名自带历史厚重感，与苏轼晚年沉稳内敛、通透豁达的心境完全契合，也让《东武帖》天然兼具地域文化厚度与个人情感温度。

密州岁月确立苏轼艺术基调

熙宁七年(1074)，苏轼自杭州调任密州知州，熙宁九年(1076)离任，为期两年的密州岁月，苏轼开启独立理政、体恤民生、直面现实的仕途新阶段。

此时北宋新旧党争激烈，王安石变法全面推行，地方政务矛盾尖锐。苏轼因反对变法弊端，主动请求外调，远离朝堂纷争。相较于江南杭州的温婉富庶，密州地处齐鲁东部，当时灾情频发，民生凋敝。苏轼任职期间，密州连年蝗灾、旱灾、饥荒并行。

面对困境，苏轼亲自督导灭蝗救灾、减免赋税、安抚流民、整顿治安，全力恢复地方生产，极大缓解了密州民生困境。政务之余，苏轼修葺了北城墙的一处旧台，并根据弟弟苏辙建议，采用老子名句“虽有荣观，燕处超然”之“超然”来命名。苏轼常偕幕僚友人登超然台望远，排解仕途压抑与人生困顿。正是这段艰苦务实的地方理政经历，褪去了苏轼早年的文人稚气，塑造了其亲民务实、豁达坚韧、超然物外、宠辱不惊的人生品格。

密州时期，是苏轼文学与艺术创作的黄金转型期。其创作视野下沉，聚焦民生疾苦、家国情怀、人生哲思，文风由清丽婉约转向雄浑豪放。《江城子·密州出猎》《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等开宋代豪放词先河，《超然台记》《雩泉记》等奠定其散文高峰。密州岁月确立了苏轼豪放豁达、沉厚真挚的艺术基调。

距密州离任已十三年，回首过往，当年为政的诸多感念，都饱含在这封寻常的《东武帖》里。此时的苏轼，历经乌台诗案、贬谪流离、朝堂倾轧，心境愈发超然内敛、自省谦和，对当年密州为政岁月有了更客观平和的审视。这段淬炼，使这份短札超越了私人化交流，升华为对生命境界的深情回望，这也是《东武帖》的情感内核。

47字短札里的四层深意

《东武帖》为行书尺牍，全文凡五行四十七字，表意真诚通俗：“东武小邦，不烦牛刀。实无可以上助万一者，非不尽也。虽隔数政，犹望掩恶耳。真州房缗，已令子由面白，悚息、悚息。轼又上。”

短短数语，纯为日常口语化书信，却层层递进、情理兼备，尽显苏轼谦和坦荡的文人底色。

开篇“东武小邦，不烦牛刀”，是全文情感与叙事的起点。苏轼以谦辞落笔：“东武为偏远小邑，无需耗费您过多精力治理。您这把‘牛刀’出手，纯是大材小用了。”既是对密州地域的客观认知，也是对王巩的尊重与宽慰。同为文人官员，苏轼深知地方政务的繁琐不易，一句谦语，尽显同僚之间的惺惺相惜。

紧接着，“实无可以上助万一者，非不尽也”，是苏轼深刻的自我复盘与为政自省。时隔十余年，回首当年，苏轼坦言，自己任职密州，能力有限，时局艰难，未能为密州百姓、地方治理带来更多助益，但绝非敷衍履职。这句话更是把姿态放得极低：“虽然想帮您，但实在没什么能帮上忙的，不是不尽力啊。”谦逊真诚，尽显君子坦荡襟怀。

“虽隔数政，犹望掩恶耳”一句，更是将苏轼的自省品格推向极致。从熙宁九年离任至元祐四年，密州已历经数任知州，人事更迭、岁月流转，而苏轼仍牵挂当年为政疏漏，恳请包容自身过往不足：“虽然我离任好几任了，还是希望您包容我当年留下的那些不足。”苏轼自陈不足，直面为政缺憾，常怀敬畏之心。虽系客套话语，但这份格局与胸襟，透着苏轼的自觉与温柔，在宋代士大夫群体中尤为难得。

文末“真州房缗，已令子由面白，悚息、悚息”，话锋一转，回归日常事务叙事。书信兼顾公私情理，前文追忆过往为政、抒发自省情怀，文末回到具体琐事，提及真州购房钱款事宜。真州就是今天的江苏仪征，苏轼曾在这里谋划买田置宅以养老。苏轼离黄州北返，经金陵、真州、常州，最终于元丰七年(1084)，于宜兴买田二百余亩。此事苏轼专门写信告知王巩，《与王定国》第十六简：“近在常州宜兴，买得一小庄子，岁可得百余石，似可足食。非不知扬州之美，穷猿投林，不暇择木也。”王巩劝他不如在扬州（广陵）置产，苏轼作《次韵王定国南迁回见寄》答之：“广陵阳羡何足较，只有无何真我里。”密友间互通置业意向，王巩是少数推心置腹并参与讨论苏轼退隐选址的人。或许王巩曾经资助过苏轼，所以信中有言已托付弟弟苏辙当面说明情况，并连用两个“悚息”，这是古人书信常用谦辞，包含惶恐不安之意，像是生怕给人家添了麻烦。短短两句，把仕途的颠沛奔波、对亲人的托付、对友人的感念，全都揉进去了。

王巩是苏轼最交心的挚友之一，从京师同游到乌台诗案共遭祸难，二人相交二十余年，书信来往不断，相伴终老。苏轼那句“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即是与王巩侍妾柔奴的经典对白，这也成就了大宋文坛的另一段佳话。柔奴一句“此心安处是吾乡”，也是苏、王二人共同的心声，折射出二人身处逆境却不怨怼、困厄之中仍能自洽的人生态度。

明代茅坤评苏轼尺牍：“随意挥洒，皆成妙趣，盖胸中浩然之气发于笔端。”整体观之，《东武帖》文本质朴无华，无宏大叙事，无刻意抒情，却于家常尺牍间见格局，于平淡文字中见胸襟。此帖文字兼具怀旧之情、自省之心、同僚之谊、处世之谨，是苏轼晚年人生心境的真实写照。

人生阅历与文人修养融入书法

该纸本纵28厘米、横37.2厘米，形制完整，笔墨保存完好。创作此帖时，苏轼书法已然褪去早年刻意雕琢、工整求法的书写习气，达到人书俱老、浑然天成的艺术境界。笔法、结体、章法与气韵全方位成熟，集中彰显出苏轼书法天真自然、以意为先的尚意书法特征。

笔法上，本作具备典型的绵里裹铁、温润沉实特点。苏轼行书一贯追求丰腴厚重、骨力内含，这一特质在《东武帖》中体现得十分突出。作品以中锋用笔为主、侧锋为辅，主干笔画中锋蓄力，保证字体端庄厚重。起收笔与转折处巧用侧锋增添灵动变化，刚柔互补。通篇笔画饱满圆润，浑厚而不臃肿，柔和却暗藏筋骨；墨色干湿均匀、温润雅致。笔墨状态与苏轼晚年宠辱不惊、平和淡然的心境高度契合。

结体方面，作品延续苏体扁平疏朗、欹正相生的独有风格。字形横向舒展、纵向收敛，整体宽博大气，同时采用右上取势的结体手法，横画微微上扬，规避了一味端正带来的呆板匠气。全篇字形疏密错落，简笔字留白空灵，繁笔字排布匀称。

苏轼曾言：“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全帖共五行四十七字，布局自然、行气连贯。作品字距、行距宽松疏朗，无刻意造作的痕迹，字字独立却笔势呼应、气韵贯通，全篇一气呵成。相较于苏轼早年章法刻意规整的书写风格，晚年《东武帖》彻底褪去人工雕琢感，以极简布局承载悠远气韵，也和晋唐书法重法度、重形式的审美取向形成鲜明区别，诠释了宋代尚意书法无意于佳乃佳的艺术追求。

半生宦海沉浮让苏轼愈发通透豁达，这份心境完全外化于笔墨之中。全帖笔墨平和舒缓，字里行间尽显沧桑过后的内敛谦和。虽寥寥数行却气韵绵长，笔墨挥洒之间，别有一种书卷气息和超尘脱俗的笔情墨韵。

同为苏轼代表性行书，《黄州寒食帖》满含贬谪困顿的沉郁悲愤，而《东武帖》历经多年沉淀，笔墨间多了一份阅尽世事的萧散从容。

该作跳出唐法的严苛束缚，以心境驾驭笔墨，将人生阅历与文人修养融入书写，抵达了心笔合一的至高境界。《三希堂法帖》赞其：“笔意从容，神采焕发，洵为坡翁晚年佳构。”庐山黄石翁跋曰：“坡公虽草草数字，能使人敬爱，非它书比也。”

《东武帖》不仅是一件经典的书法艺术珍品，更是一段地域文脉、一种文人精神、一段人生岁月的永恒载体。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供职于诸城市教育科学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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