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冲击文学创作?麦家:站在珠峰上的顶尖创作永远属于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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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6日,第三届兰花奖终评会那天,麦家以评委身份来到现场。这是他第一次担任兰花奖评委。在他看来,国际奖项版图中长期缺少一个由中国人发起、具备世界性影响力的文化奖项,兰花奖正在填补这个空位。随着中国在全球格局中的崛起,中国需要这样的奖项,世界也同样需要。他期待有一天,兰花奖能成为文学界的布克奖、戏剧界的托尼奖、电影界的奥斯卡,乃至文学创作领域的诺贝尔奖。
在中国当代文学版图中,麦家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凭借《解密》《暗算》《风声》等间谍题材作品开辟出一条独属于他的文学路径,不仅在国内引发阅读热潮,更成功闯入拥有深厚间谍文学传统的英国市场,两度入选企鹅经典丛书,作品被译成34种语言。然而,在谍战叙事的高峰期,他却悄然转身,回到了童年记忆里的故乡。
在接受记者采访时,麦家坦言,《人生海海》出版前,他甚至做好了不畅销的心理准备,因为一个作家总是要为故乡发声。结果却是,这本书成了他写作的新高度,出版6年正版销量突破400万册,远超以往的谍战作品。
而在AI技术冲击文学创作的当下,麦家同样保持了一份清醒的从容。他认为,AI输出的是标准答案,而文学最不可替代的价值,恰恰在于对模糊性的追寻、对多种可能性的探索。当然,他也不排斥将AI用作资料检索的辅助工具——“它是我们最好的帮手”。

作家麦家。南都N视频记者莫倩如 摄
谈写作转型“人终归要回到最初的故乡,一个作家总要为故乡发声”
南都:从您早期写谍战,到现在转向故乡主题,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转变?转型之后在国际市场上的反响如何?
麦家:这种转变对我来说非常自然而然。一般作家都是从故乡开始写,因为你最了解那片土地,对那片土地最有情感,留下了最深厚、最新鲜、最原初的记忆。作家言为心声,首先想表达最深切的记忆。
而我和一般作家不太一样,我有个“第二故乡”。17岁我上了军校,而且是培养情报官的特殊学校。毕业后在情报部门工作,和那些像传说一样存在、我们从来没见过的一群人共事过。他们的特点就是智商特别高,拥有迷人的才华,这种才华可以炼成金、炼成银,造福于人,但他们自己又被千锤百炼。这里面充满了故事,充满了文学的想象空间。因为有这种特殊的经历,也许是一种文学的选择,也许是一种命运的安排,我首先写了我的“第二故乡”的人。
但人终归要回到最初的故乡。有一天我就回来写了故乡三部曲——《人生海海》《人间信》和正在写的第三部。写《人生海海》时,我想:回到我的故乡农村,回到童年,那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今天的年轻人会喜欢吗?我甚至做好了不被读者认可、不畅销的心理准备。因为我觉得一个作家总是要为故乡发声。带着这种信念,我开启了故乡三部曲的写作。
没想到《人生海海》成了我写作的新高度,广受读者欢迎,畅销程度远远超过《解密》《暗算》《风声》,成了几十年来少有的一本畅销书,出版6年正版已经400多万册。转型肯定是成功的。海外也是如此,英语、德语、法语等十几个语种都已经出版。
这次去英国,他们看到了我的最新作品《人间信》的英文译本。两家出版社开始竞价,一家是我之前出版《人生海海》和《风声》的宙斯出版社(曾出版刘慈欣《三体》),另一家是企鹅兰登。两家都非常喜欢,对我都很了解,对《人间信》高度认可,最后我选了企鹅。《解密》《暗算》有幸落在企鹅经典,《人间信》将在国际作家系列出版,中国现在有残雪等作家在那里出版。
南都:刚才您提到故乡三部曲,但市面上能买到的就是《人生海海》和《人间信》,第三部还没出来吗?
麦家:第三部我还在写,还没出来。如果顺利的话也许明年能出来,不顺的话也许终身都出不来,这个很无情的。我对自己写作素来比较挑剔、比较严苛。随着年龄增加,我也越来越不敢信任自己的才华,所以不敢保证一定能够出来。当然我希望它能早点出来,其实已经写了好多年了,写了三年。
南都:您说过作家要“迎合自己”而不是迎合读者,但您的作品已经变成34种语言,面对全球读者,怎么在表达独特的自己和中国经验的同时,又能抵达普遍的人性?
麦家:不管是作家还是艺术家,你只能迎合自己,你其实迎合不了读者,因为不知道读者在哪里。博尔赫斯说过,我不相信“群众”这个概念,只相信个体。群众是谁?你知道某一个个体,知道身边一个鲜活的人,但“大众”的趣味你很难捕捉。
畅销书从来不是策划出来的,是作家和读者共同打造的。每个时代甚至每一年,尤其互联网来了以后生活节奏明显加快,一年一个热点,热点五花八门。我动作比较慢,三、五年写一本书。三、五年设计一个主题迎合当下,等写出来当下已经变了。你的迎合永远在步人后尘,永远追不上。所以我用了一个笨办法:迎合自己。
只要找到真实的自己,某种意义上就找到了大众。人心从来没变过。正因为人心没有变,所以说文学是世界的,也是古今中外可以连通的,否则我们怎么看5000年前的作品?我们怎么看西方的作品?
一个高级的作家,要找到那种跨越时代、跨越空间的共同点。我们当前的生活充满假象和乱象,艺术家和作家就在寻求那种“真”,这种真既是跨越地理的,也是跨越时间的。需要从现实生活中去伪存真、提纯提精,就像炼钢工人从铁矿石里把铁提炼出来,再千锤百炼打成钢。这是一个手艺,也是一种耐心。
谈文学出海“一部作品能够成为经典,是作家和读者共同完成的”
南都:您的作品被翻译成了34种语言,《解密》《暗算》也再次入选企鹅当代经典丛书。在拥有深厚间谍文学传统的英国也受到了认可,您觉得您的作品能够跨越文化壁垒、在英语市场保持生命力的关键在哪里?
麦家:上个月我还在英国参加《解密》《暗算》这两本书的企鹅经典活动。他们是在经典当中选经典,我很有幸被选中了,这当然是对我的一种高度认可。
至于他们为什么认可,原因有多种。首先,我设计了一个国际题材——间谍破译家。这是一个世界性题材,大家都知道间谍破译家,这是充满神秘、故事和想象的元素。他们对我的认可既是对我作品的认可,也是对职业好奇心的体现。但我觉得还有一个大背景:这些年中国在世界版图上的崛起,让世界想了解中国人的愿望被培养起来了。
他们想了解中国,最好的方式是文学。新闻当然也是一种通道,但文学艺术渠道更民间、更平和,更容易被老百姓接受。新闻在一定程度上是有政治性的。我们了解英国、了解西方、了解东南亚,阅读他们的文学作品是一种普遍而真实的状态。因为文学追求的是真善美。
南都:在海外市场收获良好反响的文学作品,需要具备哪些特质?
麦家:说实话很难讲清楚。坦率来说,一本书能不能走红、畅销,无论国内还是海外,都充满偶然性。作为作家,我已经学会不去纠结这件事,我只专注把当下的作品写好。至于投放市场之后,是被读者喜爱,还是受到批评,那是作品自身的命运。
但我坚信,一部作品能够成为经典,是作家和读者共同完成的。读者会不会接住这部作品,是书籍的命运。有的书一问世就被读者接纳、喜爱,一路传播开来;也有的书境遇截然不同。就像《解密》,在英国和德国,境遇天差地别。这种偶然性与神秘感,我们不必强求破解,交给时间与命运就好。
南都:有一种观点认为,中文叙事、中国文化的独特性很难在欧美流行。您怎么看待这个观点?又该如何弥合文化语境差异,实现更好的交流对话?
麦家:我并不认同这个观点。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中国书籍永远走不出去,就算输出海外,也不可能成为畅销书。
就拿和我同出版社的《三体》来说,它在英国卖出了50万册;我的《解密》也入选企鹅经典,企鹅经典是世界级品牌,能够从中遴选作品,代表了国际层面的认可。
当然,对比西方母语作家,中文作家走向世界的难度确实更高。近代很长一段时间,中国和世界民间交流是割裂的,直到近半个世纪,国家层面恢复建交,民间往来才逐步恢复。过去我们缺少对外翻译的渠道,但如今情况已经大为改观。现在有大量优秀的汉学家,能够熟练使用英语、法语、德语等多种语言。正是这群人的存在,即便中文和世界通用语言之间存在隔阂,他们也能够弥合这份文化距离。
南都:近年来,网络文学、网络影视剧、网络游戏等被称作“文化新三样”的中国文化产品,在海外互联网掀起传播热潮,中国的生活方式也随之向外传播。您如何看待这股传播热潮?您觉得海外受众对中国的关注点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麦家:我十分看好中国文化走出去的发展态势,现在热度才刚刚起步,我相信未来还会持续走高。像“文化新三样”这类内容,过去在西方市场是没有打开通道的,现在我们正在努力开拓这片市场。
技术是重要的载体,同时也成为文化向外传播的一条下沉通道。西方社会是精英主导的体系,面向普通大众的传播路径常常被有意切断。而“文化新三样”以及相关数字传播技术,恰恰打通了这条大众传播的通道。我非常看好它的前景,假以时日,大量的网文、影视剧、短视频等,很有可能会在海外风靡开来。
谈AI“站在珠峰之上的顶尖独到的文学创作,永远属于人类”
南都:当下已经进入AI时代,您认为人工智能时代,文学不可替代的价值是什么?
麦家:AI输出的是标准答案。我预想,未来世界里,所有讲究套路、追求标准答案的工作,很大概率都会被AI取代。但有一样东西是无法被替代的,那就是对模糊性的追寻、对多种可能性的探索,拒绝标准答案的事物。这是人之为人的特权,也是人性最深层的部分。
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拥有丰富性、模糊性、无限的可能性。人性是无法被揣测的,命运更是难以预判。无论今天,还是五百年、五千年以后,就算AI破解了世间所有秘密,人心的秘密、一个人的命运依旧无法被猜透。这是人类独有的特质。
同时,文学是表达人的重要载体。普通的文学作品或许会受到冲击,但那些站在喜马拉雅珠峰之上的顶尖、独到的文学创作,永远属于人类的创造,不会被替代。
南都:现在有部分作家公开使用AI辅助写作,您怎么看待这件事?
麦家:如果把AI用作查阅资料的辅助工具,我是接受的,这就好比电子词典,何乐而不为。过去我们写作,也需要查阅各类翻译资料,AI能够带来极大便利。
举个例子,我写抗战题材作品,需要查证珍珠港事件的爆发时间,以前要翻找书籍,现在借助AI就能立刻得到答案。它在资料检索方面是很好的工具,我不会拒绝,相信任何人都不会拒绝。它是我们最好的帮手。
谈兰花奖“世界缺一个中国人颁发的有世界影响力的奖项,兰花奖正弥补这一空白”
南都:此次您担任兰花奖评委,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麦家:这是我第一次担任兰花奖评委,来了之后感触很深。我认为世界缺少一个由中国人颁发、具备世界影响力的奖项,兰花奖正是在弥补这一空白。
众所周知,随着中国在世界上崛起,中国需要这样一个奖项,世界同样也需要。它既是联通中国与世界的纽带,也在传递中国人的善意,让世界体会中国的美德。兰花奖可谓恰逢其时,但目前仅仅举办到第三届,它的影响力还需要我们持续打磨。
我期盼有一天,它能够成长为文学界对标布克奖、戏剧界对标托尼奖、电影界对标奥斯卡,或是文学界对标诺贝尔文学奖的重磅奖项,这是中国人的一大心愿。伴随着中国的崛起,世界对中国的好奇心愈发强烈,我们十分需要这样的奖项。
而将文学纳入奖项评选,于我而言是无上光荣。本次候选人当中有不少作家,其中几位还斩获过重要奖项。这既是对文学的致敬,也是我的荣幸,更是广大读者的荣幸。毕竟文学是一切艺术的母体。
在我看来,文学应当百花齐放。不同的作家会立体地呈现我们民族的生态、过往乃至未来。无论是题材内容,还是创作形式,都应当丰富多元。
南都:刚才在现场您提到取舍太难,这是最大的感受。这种难,更多是难在候选人之间实力旗鼓相当,还是难在不同国别、不同文化语境之下评判标准的把握?
麦家:评选确实非常艰难。就拿友好使者奖来说,一共有18位入围者,最终只能选出6位,要优中选优,就像“将军里面选大将”。各位候选人的实力差距十分微小,评判角度一变,结果就会产生差异。
我早上也说过,我不是来评奖,而是来剥夺别人获奖的机会。选出6位,就意味着要淘汰12位,我内心十分纠结、焦虑。当然,这也是所有奖项都会面临的难题。但这恰恰说明初选工作做得扎实,没有滥竽充数,送来的全部都是精兵强将,这也无形中增加了评委的选择难度,从另一个角度也印证了这个奖项过硬的品质。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王玮 莫倩如 发自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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