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溪椽笔的人文书写——《郑重文集》初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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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卷《郑重文集》近期已由文汇出版社出版。它汇集了郑重先生所写的大量新闻通讯、书画大家的传记、文博收藏与翰札杂忆等文字,积70年实地采访、撰写和研究之功,铸成这一结集。它是郑老一生经历、学养和思想的心血结晶。这次,也收录了当年长期实地调查却未能正式发表的许多采访日记和札记等,全书的思想学术和文献价值之高不言而喻。郑重是《文汇报》高级记者,号大泽乡人,今年92岁,1935年出生在安徽宿县大郑家村的一个农民家庭,那是“一个没有文字历史的村庄”。但是故乡有一条百里溪,缓缓流淌于皖北平原之上,便是郑老斋号“百里溪”的由来,寄托了谦下、淡泊的自守之志和对故乡的深情眷恋。

《郑重文集》,郑 重 著,文汇出版社2026年出版
为时代立传
郑重原名郑明昭,字若清,本科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系,1962年进入《文汇报》任记者。恰逢1963年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陈中伟等完成世界首例断手再植手术,他便参与了《接手记》长篇通讯的写作。后又独立采写第二军医大学原附属长海医院两项开创性医疗成果的报道——吴孟超完成世界首例中肝叶切除、蔡用之团队完成我国首例人造心脏瓣膜置换。郑重初出茅庐,起点是高的。早在20世纪70年代,郑重是“长江也是中华文明的摇篮”这一灼见的最早提出者之一。1979—1980年间,他又连续撰写、发表长篇通讯《原子核在“内耗”》和《搁浅——双体客轮设计方案提出以后》等,大获肯定,社会反响相当强烈。郑重的通讯写作敢于直面现实中的问题,体现出作为“时代的书记”的担当和良知。
此后大致在1980—1984年间,郑重采访了“两弹元勋”钱学森、钱三强、王淦昌、邓稼先、程开甲和于敏等15位“两弹一星元勋”,加上其他许多年、许多次的实地采访,积累了数十册采访日记和手记。上世纪80年代,是郑重以文为元勋立传的重要时期,大作迭出。如《他拥抱地球,也拥抱原子弹》一文,发表于《文汇报》1987年1月13日,便是撰写邓稼先的专稿。此前他也曾采访过杨振宁、谷超豪等。郑重又长期从事人物传记的写作,写有大量中国著名书画大家的人物传记和收藏世家等著作,为文化名家立传,是其孜孜不息的崇高追求。《谢稚柳系年录》《唐云传》《林风眠传》等写于1999年他退休前;退休之后,又写作、出版如《壮暮堂谢稚柳》《大石斋唐云》《三釜书屋程十发》与《高花阁陈佩秋》,以及《海上收藏世家》《京华收藏世家》《收藏十三家》《叶恭绰传》和《百里溪翰墨缘:郑重书法集》等,都以好读可诵的文字,建立大师云集、人文意蕴沉厚的时代“档案”。

郑重与画家唐云(右)
“我感到自己的锄头太小”
600多篇新闻报道和30多种著作,凡500多万文字,都是郑重先生四五十年如一日、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其中的甘苦和付出,不浸淫其间的人是难以体会的。他笔下鲜活的人物生平事迹和思想精神的浩繁材料,主要并非来自书斋,而是如人类学家一般从“田野调查”中采掘而来,尚不知耗费了作者多少心血和劳作。许多年间,郑重几乎时时在外奔波,总是出现在“现场”。他曾亲入核试基地罗布泊戈壁滩,在四川梓潼、青海金银滩和西昌卫星发射中心以及其他许多地方,都留下了他的足迹,有次他穿矿服,戴矿帽,亲自下到铀矿的地下实验坑道去进行踏勘,为的是亲身感受、获得第一手的写作资源。

郑重在山西煤矿下井采访(1984)
在人物传记的采访与写作中,郑重往往先从做朋友开始。1972年,他第一次去采访书画大家谢稚柳,见打成“牛鬼”的谢先生被监督劳动,正在上海博物馆打扫馆内楼道。他就和谢老一起扫地,心心相印由此起步。20多载的交往终成“忘年”。郑老回忆说,他曾多次在谢老家蹭饭,“谢先生家里的饭我不知道吃了多少次”,“我也不客气的,你在吃饭,我就坐下来吃了”。他通过许多年的交往、交谈、采录和积累,才成功地写就了从谢老一岁(1910)到88岁(1997)的“编年史”,将一部近50万字的《谢稚柳系年录》呈现在读者面前,获得学界的高度肯定。郑重撰写《陈佩秋传》时,依然延续了这一严谨学风。可是他在该书《增订版后记》中依然真诚而低调地说:“面对着这样的富矿,要深入挖掘,我感到自己的锄头太小。”他要求自己尽可能“席卷式”地占有材料,他对自己过于“苛刻”,他的求实、求真令人敬佩。
郑重采访、撰写《画未了:林风眠传》的时候,风眠老已经逝世。为了尽可能获得大画家翔实的生平事迹、思想精神等一手资料,他曾多次踏访林风眠上海故居,人去楼空,更加唤起他心中莫大的惆怅和感伤。又在海内外采访风眠老生前的许多亲朋好友,其中也有出于个人原因不愿接受采访的,可见做成一件事会有多难。他的访谈却从未停止,曾经奔赴林老的故乡广东梅县和法国巴黎美术学院当年留学的地方,访问当年林校长的学生、国际著名画家赵无极等,又多次去北京、杭州、重庆和香港等地,包括在上海市公安局档案馆搜集林老遭受迫害入狱四年的审讯记录和交代《我的自传》等。他对这位大画家一生坎坷不幸的命运遭际、富于艺术创造的精神和清素的人格,充满了同情、不平和敬意。
我在逐页阅读《林风眠传》时,也深受感染。读到全书最后几句时,见郑重老这样写道:“现如今,林风眠之魂仍漫游香江,无法回到他生前曾经歌颂过的西湖”,“西湖也在呼唤”,“魂兮归来,返故居些!”不由得饱含热泪。在这部书的字里行间,可以体会到传记作者的“文心”和风眠先生的“画魂”,是息息相通的。尤其该书第七章,几乎到处都以诗性的文字和思性的评析,揭示“风眠体”的创生、发展和美学品格,写得酣畅淋漓、入木三分,凸显了一个记者、作家兼学者的胸襟气质、思想深度和文字风流,也让我从充满哀感的叙述中,体会到郑重真挚、重情和严谨的人格秉性。这部传记写得精彩,也体现了他对待“真理性追求”的虔诚和敬畏。
“找到我的灵魂”
在郑重先生所写篇幅浩繁的文字群落中,《九十自述:我就是个乡下人》一书是尤为特别的。它直接写故乡、父母和他自己,是一本“找到我的灵魂”的书。它只有11.7万字,却是13卷《郑重文集》的一个“眼”。郑老回望自己走过的漫漫人生之路,首先深情感激的,是故乡大地的滋养和父母的恩情,指明自己的精神来路是出于父母、大地的生命本原。勤励耕耘,不呈高怀。他像真正的农人那样,一生质朴勤勉、谦和坚韧。“地势坤”者,“厚德载物”也。

郑重采访青铜器专家马承源(左)
《九十自述》说,“我觉得农民都是陶渊明”。这并不是说,农民与五柳先生可以简单等同,也没有忽视两者的局限。它告诉我们,“五柳精神”的精神来源正是农民及其土地。否则,陶先生为什么要结束半官半隐、41岁上终于真正回归田园呢?陶渊明的“守拙归园田”“复得返自然”,确是以农为师的。而农民生存状态和精神世界的这一品格却与生俱来,那是他们日常生命的本在。郑重老的精神、旨趣,和陶潜相通。他曾多次说过“我也是一介布衣”,尽管著作等身,心里常怀“农民情结”,记着父亲的话,“种田的人不要留名”。
郑重说:“风雨苍黄70年,我觉得我的骨子里还是农民。人生如此而已。”这是他对自己人生的一个总结,平易、简要而贴切。在他的灵犀深处,他深切意识到,自己无数次在摊开的稿纸上“爬格子”,和父母当年面朝黄土、躬耕一生的意义是一样的。他是他父亲的儿子。父亲的农耘和儿子的笔耕,是一个意思。在郑老朴素、看似平淡的文字书写中,饱含着一个老报人来自父亲、故乡大地的沉雄之力和灵魂的安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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