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卡森《夜》:一盒诗集,一块献给已逝哥哥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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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卡森(Anne Carson),1950年生于多伦多,在多伦多大学学习古典学,在苏格兰受教于肯尼斯·多福,博士期间她回到多伦多大学研读诗人萨福,研究所得后来被她整理出版为《爱欲的苦甜》。卡森深受哈罗德·布鲁姆推崇,称其为“在世诸天才之一”。
2000年,诗人安妮·卡森的哥哥在异国他乡离世,为悼念亡兄,安妮·卡森制作了一册“手账”,将诸多文本与物件拼贴在一起,形成“一篇以书本形式呈现的墓志铭”。《夜》即是这本手工书的复制品。
在打开《夜》之前,如果不想在文本装置的迷宫中走失的话,读者大概需要一点“剧透”,一份简略的“作品说明书”——《夜》是“一套26米长纸折成的风琴册”,在舒缓展开的长卷中,安妮·卡森以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的《第101首诗》为线索,“按顺序从诗中提取出63个拉丁词,并在每对展开的折页左侧列出该词条及字典释义,右侧拼贴与亡兄有关的各种零碎私人片段——诗句、评述、旧照片、手写信、便笺碎片、拼贴画、希罗多德的段落、对话记录、国际邮票,等等。”在历史、记忆的多重互文交织下,伴随着安妮·卡森幽远深情的挽歌语调,逝者的人生渐渐显影,也在灰匣式的文本内封存,成为一片既居于幽暗而又不断开放的夜晚的空间。
撰文|娄燕京

《夜》
作者:[加]安妮·卡森
译者:李骄阳
版本:新行思|文汇出版社
2026年6月
“永别了,哥哥,永别了”
《夜》的开篇,是卡图卢斯写给兄长的挽歌《第101首诗》,一首十行的拉丁文诗,全诗如下:
游历无数国家,游过无尽海域,
哥哥,我终于来到这悲戚的葬礼之前,
在这幽冥的世界,带给你死亡的礼物。
徒然致敬你,在缄默的灰烬中。
命运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哎,可怜的,不该如此逝去的生命
如今,我依照先祖的习俗
将这些悲伤的供物献上,
它们满是哥哥的泪水,
永别了,哥哥,永别了。
据相关材料和研究,哥哥的去世,对卡图卢斯的诗歌创作影响甚大,他的丧兄之痛在《歌集》的第65首、68首和第101首诗中都有悲戚的呈现,尤以第101首最为著名。在卡图卢斯的中译者看来,“这是拉丁文学中最杰出的抒情诗之一,任何翻译都难以再现原文那种庄严的伤痛。”(李永毅译注,《卡图卢斯<歌集>拉中对照译注本》)安妮·卡森表达了同样的观点:“英语是没法还原罗马挽歌的那种激情而缓慢的质地的。没有人(即使用拉丁语)能够接近卡图卢斯的措辞,它在最悲伤的时候竟有一种深沉的节日气息,就像那些在风中将所有叶子都翻转过来的银色的树木。在翻译上,我从来没有做到我希望为诗101所做的。”
不过,正是这种不可翻译性,让卡图卢斯的亡兄与自己的哥哥产生了神秘的呼应,使得这首诗为安妮·卡森“翻译”哥哥的生命历程,提供了一道窄门。

《夜》内文。
“哥哥的沉默”
通过《夜》的只言片语,可大致勾勒出安妮·卡森哥哥的如下信息。他名叫迈克尔,贩过毒,于1978年逃走,去了欧洲,又去了印度,用假护照旅游,用其他人的名字生活,给家里寄过明信片和圣诞礼物,但没有回寄地址。与一个名叫安娜的女孩相爱过,她患有癫痫,在一个冬天离世。迈克尔和另外两个女人结过婚,“她们都很爱他”。迈克尔于2000年在哥本哈根身故,骨灰被撒入大海。
按照安妮·卡森的叙述,兄妹两人自小时候起就存有不小的隔阂:“他从来不把我在道德方面的建议当回事,不像你们。他叫我‘教授’或者‘书呆子’,这些称号也许暗含智识上的尊重,但关于我们各自生活中的想法,我们从来没有过任何真正的交流。”自迈克尔逃走,到他去世的二十二年里,兄妹两个只打过五次电话,但两人显然无话可说,以至于那些索然无味的通话,竟似乎成了某种加密语言,“那些我记得的句子,就好像有人要我翻译它们一样。”安妮·卡森感受到了“哥哥的沉默”,“它抵触我”,“他拒绝在我的思绪秩序里被‘烹煮’”,“换句话说,总是缺少某种事实。”

《夜》内文。
然而,恰是在“沉默”这一点上,安妮·卡森对亡兄生命轨迹的索解与对卡图卢斯《第101首诗》的翻译形成了隐喻性的互文关系。“翻了这么多年,我开始把翻译想象作一间房间,不完全是未知的房间,人在其中要摸索着寻找电灯的开关。”但是,“人的语言没有开关。一切小小的劫掠都在黑暗中进行。发光的,巨大的,颤抖的,去糖的、不思悔改的、吠叫的一张词语之网悬挂在你脑中,当你试图开始翻译时。”对安妮·卡森来说,哥哥迈克尔的一生,也像是一间夜晚的房间,犹如历史本身,充满“漫漫的长夜”(“multa nox”),而卡图卢斯的《第101首诗》则是那张悬挂的词语之网,通过不断地发光、吠叫,仿佛一闪一灭的语言开关,隐约点亮迈克尔晦暗的一生。
那么,由安妮·卡森所“翻译”的迈克尔,最终又归向何处?《夜》还有一个潜在的结构基础——希罗多德的相关段落。因为,“历史和挽歌是近亲”,历史学家,正如挽歌作者,都是“一个不断提出问题的人”。
从希罗多德那里,安妮·卡森抽取了《夜》中的一个核心隐喻——“当希罗多德努力想从斯基泰人那里了解斯基泰的人口规模时,斯基泰人却指向立在埃克桑派奥斯的一个碗。这个碗是由斯基泰百姓们上交的箭头熔铸而成——国王阿里安忒斯曾要求每个斯基泰人上交一个箭头,违者处死。”安妮·卡森解释道,“希罗多德告诉我们,国王造这个碗是为了留下一份关于数字的‘记忆’,或是‘纪念碑’。至于数字本身是多少,无人知晓。历史可以同时是具象的和不可解读的。历史学家可以是一只讲故事的小狗,在小亚细亚游荡,搜集沉默的碎片,任由它们如毛刺一样附着在自己身上。”正是历史学家的这一方法论,在安妮·卡森为哥哥创作挽歌的时候,成为中介,使《夜》成为一首“元挽歌”。迈克尔的生平,也不过是一些“沉默的碎片”,由家书、便签、日记、照片、通话记录、个人记忆组成,它们都是具象的,同时也是“沉默的”,“夜晚的”,“不可解读的”,它们由安妮·卡森搜集,仿佛毛刺附在身上一般随意。但最终,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犹如斯基泰人的箭头,铸成了一个碗,一本书,一件文本装置艺术品。

《夜》内文。下方站立的是迈克尔。
可是,正如安妮·卡森所说,“如果你要制作一个词典条目,就像被问到斯基泰人的数量时,可能最终会指向埃克桑派奥斯的碗一样”。这种历史学家式的质询,“往往无法产生清晰或有用的记述”,尽管,在“事实上,人们总是对那些最古怪的回答方式感到满意”。这是因为,“那个碗”取代了斯基泰人的具体人口数量,一首挽歌取代了沸腾的词语之网,迈克尔富有传奇色彩的一生被化约为一册拼贴手账。希罗多德问的是具体的人,得到的回答却只是一只碗,但,“希罗多德只能去描述这个碗,不然他还能怎样呢?”安妮·卡森点破了历史或挽歌的不可能性,一种“不可绕越性(overtakelessness)”,“人们围绕着它收集事实,但它始终超越于事实”。
因此,“哥哥和拉撒路有一点相似”,他们都是“沉默”的,“我无法通过思考进入他的沉默。上帝想要将‘不可跨越性’本身变得没有意义。榨干它的汁水,我相信上帝成功了。”上帝成功了,意味着历史和挽歌失败了,因为它们无法将“沉默”赋形。《夜》既是一首“挽歌”,也是一首“元挽歌”,一种关于挽歌的不可能性的挽歌,哥哥始终如夜晚一样沉默,“就如我自己,我曾是夜晚的协商者(similiter atque ipse eram noctuabunda)”。或者,如《夜》这部作品本身,盒装的形式,仿佛一个房间,安置了迈克尔的生命轨迹,安妮·卡森为哥哥精心搜集的词语和物件之网,如一个个光点,照见过某些角落,但当书页最终合上,迈克尔便处在了“夜”的黑暗与沉默之中。

《夜》内文。
“他拒绝,他消失了”
不过,不经意间,安妮·卡森也透露了哥哥曾有过的明亮的日子。哥哥去世后,哥哥的遗孀把迈克尔的一些日记交给了安妮·卡森,“那些是他漫游的日子里写下的,里面夹满了他在旅店房间里冲洗的相片:海德拉巴、班加罗尔、阿姆斯特丹、加德满都、巴黎、丹泽”,还有那个死去的名叫安娜的女孩,“通常是赤裸的,只戴着几件首饰,是一个快乐的金发女孩。”
但是,这些日记和照片,在《夜》中似乎并没有被搜集、拼贴进来。是为逝者讳?还是,不符合“我在道德方面的建议”?或许应该像历史学家一样,进一步“质询”:迈克尔的一生果真是“漫漫长夜”吗?或者,有着一个为安妮·卡森所无法想象的闪亮的白昼?当哥哥被安放于《夜》的灰匣之中,是由于安妮·卡森与夜晚协商的失败,还是哥哥的主动选择?正如《夜》的最后一句话:
“他拒绝,他在楼道里,他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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