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中的轻盈：多甫拉托夫的小说为什么值得一读

发布时间：2026-10-10 2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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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籍俄罗斯作家多甫拉托夫是20世纪下半期最重要的俄语小说家之一。他的小说融合果戈里的荒诞、契诃夫的幽默，以轻盈的笔触写作历史的沉重。

今年九月，多甫拉托夫的五本代表作——《看守笔记》《妥协》《保护区》《异乡女人》《分支》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这是我国首次系统译介多甫拉托夫的作品。近日，“荒诞中的轻盈——谢尔盖·多甫拉托夫作品分享会”在北京举办，这些书的译者、俄罗斯文学研究者们进行了分享。

书影

丛书主编葛灿红介绍，这五本书串联起多甫拉托夫整个生活。《看守笔记》写他在劳改营做看守的经历，《妥协》写他在塔林做记者时的妥协，《保护区》写他在普希金保护区的工作，《异乡女人》和《分支》则是他到美国之后的作品。

多甫拉托夫1940年出生于列宁格勒，父母都是戏剧家。战后进入列宁格勒大学语文系学习芬兰语，后被开除，又读了新闻系，毕业后做过普希金博物馆的导游。1978年移民美国，在纽约办了一份报纸，同时写作。他在美国一共写了12本书，几乎一年写一本，直到49岁去世。

“他的创作显示出对诗歌和政论的一种抗拒”

首都师范大学教授刘文飞在发言中梳理了多甫拉托夫的文学史位置。他介绍，在多甫拉托夫之前，索尔仁尼琴、帕斯捷尔纳克、格罗斯曼等作家一直在写长篇小说，1960年代之后，小说被政论和诗歌挤压，“到多甫拉托夫写小说的时候，写小说的人已经很少了”。在这个意义上，他的创作显示出对诗歌和政论的一种抗拒，而他与诗人布罗茨基的友谊，恰好构成了小说与诗歌之间的一种平衡。

从俄国短篇小说的发展脉络来看，多甫拉托夫的位置更加特殊。刘文飞提到，他曾读过一本英文的世界短篇小说史，书中列出五位最伟大的短篇小说家，其中三位是俄语作家——契诃夫、果戈里和巴别尔。而多甫拉托夫的小说中，既有果戈里的荒诞，又有契诃夫的幽默，还有巴别尔的简洁，同时还带着同为列宁格勒作家的左琴科的辛辣。“他把之前最重要的四个短篇小说家的长处融合到一起。”刘文飞说，到20世纪末，多甫拉托夫可以说是俄国短篇小说这个题材发展的集大成者。

彼得堡文学传统是理解多甫拉托夫的另一个重要语境，他的家庭是戏剧家庭，算是这个城市的“文二代”。他曾经是彼得堡作家协会主席潘诺娃的秘书，潘诺娃保护他，相当于阿赫玛托娃保护布罗茨基。这两个人一文一诗，把彼得堡的文化传统继承了下来。刘文飞提到，潘诺娃的《旅伴》和《一年四季》在六七十年代的中国家喻户晓，是20世纪中期最重要的苏联女作家之一。

刘文飞还分享了他与多甫拉托夫妹妹克桑娜·布兰克的通信。布兰克是普林斯顿大学俄语系教师，主要研究巴赫金。她在回信中说：“希望中国读者能够享受多甫拉托夫的散文，享受他简洁的文学风格、他的幽默感，以及他对生活荒诞性的意识。”刘文飞说，这三点恰好概括了多甫拉托夫的特点。布兰克还在信中提到，他们的父亲多纳特·梅奇克出生在哈尔滨，对中国一直怀有很好的情感，“他要是知道儿子的作品被译成中文，一定会非常高兴。”

刘文飞

轻盈与荒诞：一种被忽略的美学

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邱华栋从写作者的角度谈了自己的阅读感受。他说，这套书的主题“荒诞中的轻盈”非常准确地概括了多甫拉托夫的风格。“他的作品篇幅不大，以小博大。看上去很轻盈，但呈现出俄罗斯百年来历史中那种非常复杂的、沉重的东西。”

邱华栋提到，俄国文学有“重、中、轻”三种美学。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是“重”的代表，苏联时期有一批中型史诗，而多甫拉托夫属于轻盈的那一类。“他有点像是杂技演员，非常轻盈地飞在空中，有点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的感觉。”他举例多甫拉托夫小说中的一个细节：主人公去媒体应聘，总编批评他把社会主义国家的排列顺序搞错了，联邦德国怎么也在里边、排序还靠前，“作者以充满荒诞的写作加深着我们对世界的理解。”

五位译者——陈方、张猛、贾长龙、胡晓静、葛灿红——在分享中均谈起翻译多甫拉托夫的难度。

陈方说，多甫拉托夫的句子很短，语言具体明晰，“这一点很像海明威”。但难处在于，“翻译所有作品最难的是那些不可言喻的东西——色调、温度、语气”。她认为，多甫拉托夫本人也说过，他不关注情节和思想理念，他关心的是某种不可言喻的内容。

这种难度在不同作品中有不同的表现。张猛翻译的《分支》写一个作家去采访一群侨民，他们要建立“俄罗斯的分部”。这些人想当领导，但又对俄罗斯有深厚的情感，同时又是从俄罗斯流亡出去的，带着非常复杂的感情。作者对他们有讽刺，但其实又同情他们。张猛说，这种自嘲式的描写很难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