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忆九老:关于刘海粟钱君匋等先生的往事

发布时间:2026-10-18 15:03

一位先生去银行存钱,工作人员问他金额,他回答:‘我有两块钱,但我想存九千九百九十八块。’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确定你要存九千九百九十八?’先生坚定地说:‘是的,我想把这两块钱变成零头。’ #生活乐趣# #日常生活趣事# #日常生活笑话# #每日一乐分享#

海上艺坛,刘海粟、钱君匋、李天马、苏渊雷、陆俨少、谢稚柳等先生一直让人追念。陈鹏举新撰的这一回忆文章,片羽吉光,取日常琐谈、笔墨因缘、人情细节,一人一骨,九人九面,文风简淡,以墨缘见人缘,为一代文脉留存下鲜活侧影。

刘海粟

1988年9月,刘海粟十上黄山。

我因病不能随他前往。我同事端木复,陪他在黄山北海散花精舍,住了近一个月。

回来后带来一幅字。即刘海老写赠我的“归虚储怪”四字。落款为“鹏举同志属。刘海粟。年方九三。”

端木说,这四字,原是明代人写刻在黄山上的。大抵说的是对黄山云海的感叹。刘很喜欢。

之后知道,他平生可能也就写过这一遍。

钱君匋

曾求钱君匋先生,抄录他太老师弘一的一首七律。他给我时说,他折纸打格子,写了两遍,才无误。还曾求他写一副草书联。他写了四尺对开的大对:“绿树多生意;白云无尽时。”落款:“鹏举我兄雅正。君匋八十四。”

现在想来,我和他算是见面熟。求字的事,也就对他说得出口。

认识他真好。譬如他见过鲁迅。鲁迅和他,曾躲进小楼读碑拓。此等妙事,由他说来,若如亲见。十分感激他,让我这个懵懂小子,能和鲁迅先生走得那么近。

我曾和他说,想看他画个封面。他随手画了。在一张稿纸中间,画了条横线,线的斜上方,点了个点。说,这就是。好像活剥了李白的诗句:“半壁出海日。”转眼一想,他不就是用了这个典吗?

那年随他去瑞金宾馆,吃过一席法国大餐。那是个文化活动。他亲自动笔写了个新闻稿。我看了吃惊不小。他笑说,他年轻时做过记者。

我定海家乡堂兄,1949年,十七岁,被兵役去了台湾。九十年代回大陆探亲,还要来上海看家父。我愁到时没什么礼物相送。那天钱先生家聊天,聊起了这事。他说由他作一字一画吧。没过几天,我就收到了。

他那汉简化出的字,写了“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条屏,还画了幅梅花图,上题:“插了梅花好过年。”喜气和清平的感觉,妥妥的。

“丹青不知老将至”,真是这状态的,在我见过的文化老人里,大抵也就两位。一位是刘海粟,我曾问他:“九十几岁了,还想全世界跑啊?”他回答:“四海为家。”还有一位就是钱君匋。有次我和他两人坐出租车,闲聊,他说他“现在有两套房子,等过几年,两套合并,换到郊区去住。”那时他也年过九十了。我望着他,半晌接不上话头。全身心崇拜他。

钱先生客厅,挂着一副木联,是徐生翁写的:“荣名知自鄙;闻道岂独难。”字和联,钱先生都啧啧称赞。我也喜欢。很庆幸,我曾用“闻道岂独难”作标题,写过一遍钱先生。

李天马

1990年,我由毅文引见,去万航渡路三义坊,看望他的恩师李天马先生。

感觉李先生,是个老派读书人。思维慎密,性情已然珠圆玉润,和他的字一样,温雅冲和,非常人所能到。

谈锋也健。我见到他,已是他人生的最后半年,竟然没察觉一丝败相。他的精气神,一并逼人。

抗战时候,他在陪都重庆。徐悲鸿偶见他的字,喜欢非常,托人以《奔马图》,换取他的小楷。徐的画,历来褒贬不一。可徐的字,绝对在千峰之上。他喜欢李字,足以省去我对李字的评论。

有幸一席交谈,李先生记得了我。不久由毅文带给我两件墨宝。一是条屏,录李商隐七律《碧城》,一等李楷。二是高丽纸书写的对联:“明月清风不用价;高山流水有知音。”落款:“集周金文撰句。书赠鹏举先生,即希两正。乙巳冬至。八二叟李天马。”

李先生对弟子立有规矩,其中有一条是:先生赠物,弟子一定要收。我心仪他人品才情,极愿意如他弟子般,收下他所赐的墨宝。

李先生是广东人,有人说,如他不“海漂”,于广东而言,极可能似沈尹默之于上海。这话,感觉是想多了。殊不知,鸿鹄无分甲乙。

苏渊雷

苏渊雷先生,我和他熟识,已是九十年代了。他是诗人,又好酒。诗酒都占了,还姓苏。如此生涯,只能说,是他的造化。

此外,他还精于佛典。在他的钵水斋,听他唱诗说佛,恍然神交东坡。

请他为我的诗词集《黄喙无恙集》题写书名。他说还是让赵朴初题,更好。他去信帮我代求。他和赵是故交。

过了大半个月,他唤我去钵水斋。

他展开赵先生的书劄,和我同观。还手指其中的文字,朗声读出。大意是说,收到信时,正好住院。前两天出院,赶紧写了寄上,请见谅。

读罢,他说,“我想他怎么这么多日子没声响。”爽朗笑了,把赵先生的题字,交给了我。

他是性情中人,感觉不快,就会说出来。

有幸留存他书赠的一副联:“海水摇空绿;春风语流莺。”落款;“辛未立秋后一日。鹏举兄属正。钵翁集句。”

“海水摇空绿”,集自南朝乐府《西洲曲》。“春风语流莺”,集自李白五古《春日醉起言志》。

我是看他一挥而就的。他诗酒了得,写字也了得。再说,写字也是苏家人的事。什么是才气横溢?这就是。

辛未,1991年。风起云涌的日子,八十多岁的苏先生,尚能大杯喝酒。

陆俨少

耀福兄在文章里说:“晋作对我与鹏举的魅力却是不争的事实。我早些年觅得的清洼面榆木万历柜,鹏举居然愿以陆俨少的字来换。”他说的陆字,写的是老杜句子:“月是故乡明”五字,横幅。

陆先生是嘉定人,耀福早年就落户嘉定。我去看望耀福,突然萌生让这幅陆字回故乡的念头。只是突然,让耀福失措。之后时过境迁,成两人间的美谈了。

陆字极好。他的画自然更好。只是我素来惜字胜过惜画。可见当时,我对晋作家俱的溺爱,还有对字意的沉湎。

我还有一幅陆字,也是横幅,就“鹏举”两字。那年,嘉定故交春华兄,探望时居深圳的陆先生。席间谈起了我,陆先生说我的名字好,随手写了下来,让春华带给了我。

陆先生过世后,我遇见陆公子亨。我称他兄,他说:“你是家父故交,不能称我为兄。”两人抚掌而笑。

我和陆先生,农历生日是同一天。在此附记。

谢稚柳

“接天云雾隐山楼,下瞰嘉陵江水流。

吴带当年三百里,至今凝想到双眸。

客渝州旧句。丙子春日。鹏举吾兄见誉此诗,深为惭赧。谢稚柳。”

这是谢先生1996年墨宝,至今存世,已三十年。

此前,我写过篇文字,说谢先生的诗,典雅高贵,追摹的是盛唐气象,特别提及《客渝州》。谢先生读到了,书录此诗赠我。题款中谦谦至情,令人动容。

同一年,我有莫高窟之行。行前看望谢先生,惹起了他的回想。他早年,和张大千同在敦煌,留下了份量很重的考察文字。

谢先生性情和笔墨,可说是儒雅风流。和他谈话,会感觉他就是个邻家老伯,言语直白、平易。何谓大文人?我想他就是。

写下这段文字,一时间感觉时空历乱,谨以小诗作结:

“晋唐家世自崔嵬,得见当初白髪堆。

憾未随从谢公屐,三危山下一徘徊。

四月初二。”

赵冷月

赵冷月先生和我可说是邻居。二层振华大楼,有两个出口,我家在广西北路沿街二楼,临近西门。如出福州路东门,没几步就是赵先生沿街底楼的家了。相隔远了些。再说我自小只喜欢读闲书,其余是下棋、听鬼故事,笔墨是不谙的。有着这么个邻家大伯,竟是不甚了了。

三十岁上,我做了文艺记者,自然就和赵先生熟识了。

不久,那片街区动迁。赵先生迁居新闸路长新大楼。他一直关心我家的去向。不久我家迁入宁波路新建小区,他获知后,特地过来坐了坐。

那天在赵先生家请教。说起我同学乐心龙。我问;“乐的字能留名吗?”赵先生说:“日后能得大名的是韩天衡。”他接着说,“胸襟、气魄,是最要紧的。”随后,他鼓励我学写字,说:“可从行书写起。”还说,“不出半年,你就不输今人了。”

紧接着,他突然说了句:“写字很难,我也写不好。”这话我当时很不解。

那天,送行胡问遂先生,我和他都去了。他的神情,少见的凝重。我想他一定是联想到了自己:哪天孤零零走进历史,字的份量够不够?也在那时,我才理解,怀抱着大志向,他自然会觉得,写好字是太难了。

他七十岁那年,办个人书法展。记者会上,他说要了解他更多,可以问我这个小邻居。大家笑了,顺势问他:“您给过他不少字吧?”那时他还真没给过我字。他回了句玩笑话:“他字写得好。我不敢随便送他字。”

他这句玩笑话,让我的同行都以为我真会写字,也让我真有了写字的爱好。

之后不久,他送了我第一幅字,录的是老杜“王四娘家花滿蹊”那首绝句,妙言他和我是邻居。

电视台要给他拍视频。他推我写解说词。我写了,定名为:“赵冷月独步寻花。”也是借了老杜“王四娘家花满蹊”那首的标题。

一些年后,我收到了他书赠的联句:“轻吹玉箫引凤;漫踏石径寻诗。”落款:“鹏举先生大雅正之。赵冷月。”我明显感觉,他的心思,兜兜转转,还是落在了一个“寻”字。

感叹他,尽了一生的心力,寻他梦想的好字。

程十髪

程十髪先生,我有幸和他熟稔,时受教益,还蹭他的饭。他喜欢吃虾籽大乌参,带我去他家楼下,一个朋友开的面馆尝过。

有日,想他是闲暇,书了副联赐我:“池塘春草人倾国;蒲席天花石点头。”落款:“鹏举作家自撰楹联。书以乞教。丙子嘉平。程十髪。”令我惊喜。

程先生去世十周年,清明节,我随他家人祭扫。我写了祭文。毛国伦兄读后,祭文焚化。灰烬,剩下一纸角,上面仅见“鹏举执笔”四字。程公子多多对我说,是老人家知道你来了、写的。

程先生超凡脱俗,一生中从不贬人。我曾在亡友明军那儿,读过数十张,程先生在那十年间写的认罪书。字迹干净,每每只称自己有罪,有涉他人的,他都独自挺身挡箭。可见他,是下定了“众人皆好我独坏”的决心的。

我虽年少,但也历经过那时候。感觉得到,他的菩萨心肠,兼有着惊人的霹雳意志。记得当时,一张张仔细读去,有泪盈眶。

那些张文字,是一个苏州人收集到的。明军请他让出,他说要陈佩秋的字画换。陈先生得知后,当即成全了明军的心愿,还执意分文不取。只说这文字,是该留住的。如今陈先生也已作古。谨记之。

黄永玉

“鹏飞万里小游戏;举重若轻大明堂。鹏飞弟一笑。老来昏庸,一笔写下名字,却让举字飞了。原想挖补,不如书边申明为好。罪过罪过。黄永玉。戊寅于北京万荷堂。”

这是黄永玉先生1998年写给我的嵌名联。

那是我第一次去北京万荷堂看他,他刚过七十五岁生日。我们在万荷池边晚餐。也就那晚,他出了个上联:“斟酒迎月上”,梅溪夫人应声接了下联:“泡茶等花开”。这联往后成为美谈。

沧桑人事,至今席上诸位,就留着黑蛮和我了。谢蔚明先生、黄永玉和梅溪夫人,还有潘亦孚先生,都已故去。

其时,席边有人提议我写首诗。永玉先生为我圆场,说诗不是说写就能写的。我起身去池边一个大厅堂,看了他画的八尺整张竖立的大荷花,读了右上角黄苗子先生题的一首七律。感觉能写。他听了,说,暂时不吃了,一起去画室,去写出来。

于是大家一起兜抄回廊,到了画室。我抓笔写下:“弘二楼台映碧池,借三亩地水涟漪。曾经海廓风尘醉,不及燕山明月辞。疑是汉壶盈汉酒,痴看唐马忆唐诗。迟来犹有南山祝,万里巨龙越海飞”。诗中,弘二,是他同辈朋友对他的戏称。汉壶,指他刚设计的酒鬼酒酒壶。唐马,指他客厅大壁炉上的一匹唐三彩挂蓝釉大马。

他说,把诗挂墙上吧。然后他从头读了一遍,还顺手指着案头他写好了的对联,让我挑喜欢的。我说我要副嵌名联。后来说好,两天后去取。

到时谢、潘和我一起去了。永玉先生先给了我一联:“窗映板桥雪;门开塞上花。”然后指着铺开在案的嵌名联说,你喜欢吗?我说,喜欢啊,请落款。他欣然提笔,刚写下“鹏飞弟”三字,我急忙说,名字错了。他哑然失笑,说,那重写吧。我说,不行,就在落款里说回来吧。他也不应,似不加思索,随手就写下去了。至今这联一直随着我。

补记:1998年7月那个晚上,北京万荷堂万荷池边,我读到黄苗子先生题在万荷堂主人画的八尺整纸大荷花上的祝寿诗,还再步原韵,制成一首,第二天奉给黄苗子郁风这对神仙侣。郁风是郁达夫的侄女。有幸登门拜访。

2026.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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