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让布莱希特“长子”重新被看见 | 文艺坦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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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后的后台,金世佳正侧着身子冲脸,舞台上沾的蓝染料顺着水流化开。见有人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很快,洗把脸就好。”刚走下《诗人之死》舞台的他,和台上那个在实体与影像间切换、在巴尔与布莱希特之间游走的演员,像是两个人。

10月18日下午,黄浦文化中心·大上海剧场,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参演剧目《诗人之死》完成本轮上海站演出的最后一场。镜框式舞台被切割成冷静的上下两层:下方是纯蓝幕布演区,没有实景;上方悬着一块电子屏,以实时影像同步捕捉着舞台上的一切。“我相信在座的很多人,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因为大多数人恐怕从来没有听说过布莱希特的第一部作品……”大幕拉开时,金世佳走到台前,直接以第三视角开口,向观众介绍布莱希特与他的戏剧体系。
不被认可的“长子”:布莱希特首作的“重生”

《诗人之死》的底本,是布莱希特1918 年写下的人生首部剧作《巴尔》。那一年他只有 20 岁,尚未提出后来影响全世界的“间离效果”。战地医院的服役经历、一战末期欧洲社会秩序崩塌,让他在书桌前塑造出了巴尔——一个酗酒、纵欲、愤世嫉俗,拒绝被社会收编,甚至亲手杀害友人的诗人。布莱希特从未将这个角色包装成被误解的反英雄,而是“把他当作一种不带道德包袱的力量,将他赤裸地呈现在观众眼前。”

在此后漫长的创作生涯里,布莱希特不断重写这部作品,反复推翻、反复打磨,却始终对它不甚满意。在金世佳心里,这个不被作者本人认可的角色,更像布莱希特的“第一个孩子”:“他后面还有很多孩子,很多都功成名就,但《巴尔》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从他出生开始,父亲就一直在否定他,说这‘不够布莱希特’,是一个失败的作品。”当布莱希特后期的经典剧作被全世界反复上演、奉为圭臬时,这个“长子”却一直站在原点。

一百多年后的今天,爱尔兰正点剧团与北京当代话剧团,给了这个不被认可的孩子以新面貌站上台的机会。解决方案很“勇敢”:要演巴尔,就先“取消”他。每当巴尔说出逾越常规的言论、做出冲破边界的举动,上方屏幕里实时拍摄的他的面孔,会瞬间被打上马赛克、消去声音。舞台上真实的演员还在继续表演,屏幕里的形象却已经被模糊、被噤声、被抹除。观众的视线被迫在实体表演与虚拟影像之间来回跳转,永远无法安然地“入戏”,永远无法顺理成章地共情角色的喜怒哀乐——这恰恰是布莱希特“间离效果”的当代表达。

在金世佳看来,《诗人之死》首先要做的,是用观众不常见的形式打破既定的观剧经验,再把思考的空间交给每个人。“最重要的不是看懂故事,而是能从中学到点东西”,但这种教益从来不是演员站在台上说教,而是观众从每个细节、每个角色身上,读出属于自己的答案。
往回走,往严肃戏剧深处走
出演《诗人之死》,对金世佳来说更像是一场顺理成章的相遇,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作为演员本来就对布莱希特的名字很熟悉,但对于他到底做过什么,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包括我在内的大部分人其实是很陌生的。”一多半是抱着学习的心态,他接住了这个被忽略的“孩子”。

早年一部《爱情公寓》让金世佳被观众熟知,而在《猎罪图鉴》《问心》里他不断突破形象,“较真”地完成一次次角色突破。但少有人留意,话剧舞台始终是他创作里重要的一条线。
这不是金世佳第一次触碰这类厚重、思辨、在当下市场里并不算讨巧的严肃戏剧。他创办的尤古立剧团的第一部作品就是加缪的《卡利古拉》,后来又推出改编自鲁迅《呐喊》的《尝试集》,金世佳兼任导演与主演。从加缪到鲁迅,再到布莱希特,他选的戏,似乎总在往回、往人少的地方走。
“因为我觉得没有很多人在做这件事了。”金世佳说得很坦诚。当下的舞台上,轻松的、娱乐性的作品永远最受欢迎,他并不排斥这类创作,却始终觉得严肃戏剧是戏剧长河里非常重要的脉络。“如果在中国没有人做严肃戏剧了,那对于中国观众是巨大的损失。”

这种“往回走”的选择,不止体现在选戏上。正值演艺生涯的成熟阶段,金世佳选择回到上海戏剧学院,攻读表导演创作方向的博士。外界会把这解读为演员的“转型”,但对他而言,动因很简单:对自己的不满足。“觉得自己不够好,还想更好。”每次演完一部戏,过段时间回头看,他总觉得还有更好的处理方式;读到某本书里的某段话,他会懊恼怎么没早一点看到,没能用到戏里。这种持续的自我不满,推着金世佳重新做回学生,回到课堂里,看同学们排戏,听老师们讲课,重新建立自己和戏剧最本真的连接。
剧中的巴尔最恐惧的是被人遗忘,这份恐惧背后,藏着后来被存在主义深入探讨的命题:人的一生到底有什么意义?谁会记得我们?金世佳对此的答案十分冷静:“我们每个人都会被这个世界所遗忘,这是百分百的。”很多人演员总希望留下几部传世的作品,被观众长久地记得。但金世佳不这么想。他不追求被人记住,也不会为了别人的认可而变得更好。对他来说,表演就像运动员跑步,“我就想跑得更快一点,没有更多的考虑”。
采访过后,金世佳穿着日常的背心短裤,和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就走了,和散场的观众没什么两样。但这一天,那个不被认可的布莱希特“长子”,在上海的舞台上被重新看见。而重新塑造它的金世佳,也依旧在往严肃戏剧的深处,慢慢走。
原标题:《《诗人之死》:让布莱希特“长子”重新被看见 | 文艺坦白局》
栏目主编:邢晓芳
来源:作者:文汇报 臧韵杰 赵何沐晨(实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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