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江潮 | 器识与乡愁：一个江西人笔下的潮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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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巧俊

徐军是江西人，我也是江西人，都是“老表”。他写了多首与潮州传统文化相关的歌词，引起了我的关注。他是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员、江西省音乐家协会音乐文学与音乐评论专业委员会委员，十七岁出版文集，笔耕不辍二十余年，近来的创作重心却转向了潮州——一座与他原乡相隔八百公里的岭南古城。

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玩味的文化现象。他不是潮州人，却比许多潮州人更懂得如何“说出”潮州。这让我想起当年编副刊时，常见外地作者写潮州，大多止于浮光掠影的游记体，而徐军的歌词，却像一把朱泥壶，把潮州的泥、水、火、茶都装了进去，泡出了滋味。

细读他以潮州为题的几首词作，如《潮州词》《潮州壶》《如果侨批不能留言》《燕明壶》，我渐渐触摸到一条清晰的创作脉络：他不是在“写”潮州，而是在“转译”潮州。这种转译，不是将地域符号生硬地排列组合，而是以歌词这种现代文体，将潮州的器物、技艺、民俗、历史“翻译”成一种可被当代人共情的文化记忆。这是一种能力，更是一种见识。

以器为经

徐军写潮州，最让我眼前一亮的是他写“器”的本领。中国新诗传统中，咏物诗汗牛充栋，但歌词中能以工序实录为骨架、以人情为血肉的作品，并不多见。《潮州壶》和《燕明壶》这两首词，几乎可以当作潮州手拉朱泥壶的“工艺说明书”来读。

潮州壶。资料图片

《潮州壶》起笔便见功夫：“紫红色的泥，偏爱枫树群居的溪，一次次地研碎，一次次清水中淘洗”，这是练泥。“凝视飞转的圆盘，一如你从前的细腻”，这是拉坯。“细长的竹刀，轻轻地修饰着素坯，窑火炽热经久，重塑了温润的肌理”，这是修坯与烧制。词人像个学徒，站在工坊里一五一十地记下工序，不发一句议论。这种“白描式的状物”，比直接夸赞“巧夺天工”要高级得多。让器物自己长出筋骨和温度，读者自会从泥与火的淬炼中，读出匠人的心性与手泽。

《燕明壶》的笔法更简练：“一片地奉献朱泥，一双手造物神奇。窗外云涌星移，壶内自成天地”，二十六个字，把“地予材、人予魂”的造物逻辑讲得通透。词人特别点到“老安顺”的百年传承，这让我想起采访手拉壶大师章海元时，他说过的一句话：“把灵魂揉进泥巴里。”徐军显然深谙此道，他写壶不止于写壶，他写的是“外素内雅”的审美品格，是“点一炉炭火，聚一山香气”的生活态度，更是“人生不求大富大贵，只要顺顺利利就好”的处世哲学。

值得注意的是，徐军写器，不是孤立地咏物。他总在器物与人情之间搭建一座桥。《潮州壶》到副歌陡然一转：“一把潮州壶，装满两地相思”。壶是容器，此时装的不再是茶汤，而是分隔两地的牵念。“茶香绕指，时光静止，今夜不说名利，只谈春风与你”，由物及境，由境及人，把世俗名利都放下，眼里心里只有眼前人。这把壶，便有了体温。

以城为镜

如果说写壶是徐军进入潮州文化的“窄门”，那么《潮州词》则是他推开的一扇“轩窗”。这首词以地名入题，将韩江、湘子桥、牌坊街、凤凰山、开元寺等地理坐标，与工夫茶、潮剧、木雕、沙茶酱等文化符号融为一体。但高明之处在于，词人没有止于罗列，而是用一条乡愁的暗线把这些珠子串了起来。

徐军所写的《潮州词》，将韩江、湘子桥、牌坊街等地理坐标，与工夫茶、潮剧等文化符号融为一体。林文强 摄

“韩江不停息，带走多少往事，湘子桥默默伫立，每天上演相聚和别离”，起笔便定下流动与逝去的双重基调。一座城市的记忆，正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相聚和别离”中沉淀下来的。牌坊街旧茶馆里的“水袖翻飞”，凤凰山单丛茶的“酣畅淋漓或沉默如瓷”，老安顺匠人“巧手按压朱泥”……这些场景看似信手拈来，实则暗藏章法：词人的视角在游子与游客之间游移，他既是这座城的观赏者，又是这座城情感的亲历者。于是，“开元寺的钟声，唤醒了古巷中晨曦”是此刻的所见，而“梦中的红头船，从南洋驶回故里”则是历史的回声，是无数潮人共同的梦境。

这种将地理风物与集体记忆交织的手法，让我想起陈平原先生谈潮州时常用的一个词：活着的古城。徐军写的是词，但词的背后是一座尚未被抽象化的、仍然呼吸着的城。“旧楹联的灰尘，落在金漆木雕格子，厝边在闲聊，说着过去的美食”，这些细节不是从史料里抄来的，想必是词人在潮州的街头巷尾“蹲”出来的。寻常烟火气，最抚游子心。整首词没有一句直说“我想家了”，但那“从南洋驶回故里”的红头船，分明载着无数潮人魂牵梦萦的乡愁。

以信为桥

四首词中，《如果侨批不能留言》是最让我动容的一首。它写的是侨批，那种曾经连接潮汕与南洋的信款合一的特殊家书。词人设置了一个假想的前提：“如果侨批不能留言”。这个反问极有力量，因为侨批本来就能留言，正因它能写字、能汇款，才成为当年潮汕侨工与家乡联系唯一的“线”。词人偏说“如果不能”，是在把侨批推到失语的边缘，反衬出：如果没有了情感的传递，侨批与冰冷的数字汇款有何区别？

“一碟橄榄菜，几碗沙茶面，天刚微微亮，庭院起炊烟。昨夜梦里相见，并肩坐在石桥边”，这是留守家乡的人的日常与梦境。“中秋月圆时，夜深泪窝浅，煮一壶老茶，不知为谁添”，这是思念被无限拉长后的寂寥。两段主歌铺陈的是“等”，副歌则爆发为“问”：“如果侨批不能留言，能否寄来所有想念？”这个“问”其实不需要回答，因为在词人笔下，答案早已昭然，侨批之贵，不在汇兑的金额，而在那一笔一画里藏着的体温。

最精彩的收束是最后两句：“侨批终究会泛黄，我们鲜活地爱过”，纸会老，人也会老，但爱是真的。这让我想起了那些博物馆里的侨批，徐军似乎要把侨批从博物馆的展柜里请出来，重新成为一个可以流泪、可以牵肠挂肚的活物。

根性与转化

行文至此，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摆在面前：一个江西籍的词人，何以比不少本土作者更深刻地“说出”了潮州？

我在潮州生活了二十多年，深知这座城市的文化性格，精细、内敛、不善张扬。许多潮州人对于自家的工夫茶、手拉壶、木雕、潮剧，早已视作日常，反而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而徐军作为外来者，恰恰获得了一种珍贵的间离效果。他既不像游客那样浮光掠影，也不像土著那样熟视无睹，他保持着一个“文化译者”的敏感，对差异敏感，对细节敏感，对那些本地人习焉不察的“日常奇迹”敏感。

比如“潮州壶泡凤凰单丛，方叫‘纯正’”这个判断，本地人觉得天经地义，但徐军把它提炼为一种地方审美正统观，写进歌词里，就有了文化自觉的意味。再如红头船，对潮州人而言是祖辈的记忆，但徐军把它放在“梦中的……驶回故里”这个语境里，就超越了具体的历史事件，升华为所有游子的精神归途。

这种外来者的深度书写，在潮州文化史上并非孤例。当年的韩愈、苏轼，都不是潮州人，却为潮州留下了最珍贵的文字。关键在于，创作者是否愿意蹲下来、沉进去，让双脚沾上枫溪的泥、让双手感受朱泥壶的温度。徐军做到了。他的词作中那种对工艺流程的精准把握，对物性与人情的深度关联，不是采风式的走马观花可以达成的，而是长期关注、反复打磨的结果。

回头再看徐军的这四首词，我想到一个词：“器识”。旧时评人，讲究“器识为先”，意思是做学问、搞创作，格局和眼界比技巧更重要。徐军的“器识”，在于他选择了一条看似笨拙实则扎实的路，他让歌词回归了“歌”的本义：不是炫技的文字游戏，而是可以唱出来、传下去的情感载体。他写潮州，但不止于潮州；他写壶、写城、写信，但最终写的是人，人的手艺、人的思念、人的等待、人的爱。

这四首词像一套工夫茶具：《潮州词》是茶盘，托住一座城的烟火；《潮州壶》与《燕明壶》是壶与杯，盛放手艺与情义；《如果侨批不能留言》是那泡陈年单丛，入口平顺，回甘里有潮声、有桥影、有红头船，还有一封封泛黄却未曾褪色的家书。写的是潮州，也写所有有着浓郁乡愁的故乡。

我常常觉得，一个地方的文化是否真正有生命力，不看它有多少非遗名录，而看它是否还能在年轻一代创作者笔下“活”起来。徐军的歌词，让我们看到潮州文化在当代歌词文体中的一次漂亮转身，不是标本式的展览，而是活态的、可感的、能与人共情的生命体。这种创作实践，比任何文化宣言都更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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