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挖出埋在黑暗底下真正的洁白来|经典导读系列活动回顾

发布时间:2026-10-30 20:08

《罪与罚》: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心理惊悚小说,挑战道德极限。 #生活乐趣# #阅读乐趣# #经典好书推荐#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Фёдор Михайлович Достоевский),1821年11月11日出生于莫斯科,他是19世纪俄罗斯最重要的文学家之一,创作出了《罪与罚》《白痴》《卡拉马佐夫兄弟》等享誉世界的经典作品,被认为是俄语文学中的“莎士比亚”。

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

近日,在由中信出版集团、新京报书评周刊、上海图书馆联合举办的“重读经典”系列对谈活动中,我们邀请上海外国语大学的两位学者刘云和张煦,以“发现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像发现大海”为题,从《地下室手记》(无界文库010)、《白夜》(无界文库024)、《涅朵奇卡》(无界文库025)和《脆弱的心》等文本出发,发现陀思妥耶夫斯基,感受他的作品穿透时间的力量,以及一个人如何在至暗的人生经历中去前行、一个作家如何以真诚去写出“人类灵魂深处所有的一切”。

嘉宾|刘云、张煦

整理|张瑶

作家们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态度

特别两极化

刘云:今天,我们对谈的题目非常诗意——“发现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像发现大海”,这句话来自博尔赫斯对他的评价。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对整个20世纪文学的影响几乎可以说是不可估量的,但很多作家包括哲学家对他的态度特别两极化,喜欢他的人非常喜欢,不喜欢他的人就非常不喜欢。

比如,正面的就像博尔赫斯,他说“发现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像发现爱情、发现大海那样,是我们生命中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你总会有这么一个时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更出名的一个粉丝是安德烈·纪德,他说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所有作家中最伟大的一位”,这个评价简直不能再高了。而鲁迅也称他是“人的灵魂的伟大的审问者”。但也有很多人并不同意这个观点,比如纳博科夫。

分享现场,左为嘉宾刘云,右为嘉宾张煦。

张煦:纳博科夫不止一次在不同的场合提过,他觉得陀思妥耶夫斯基是“被高估的平庸之辈”,是“二流作家”,但我们看纳博科夫的很多小说,比如说《天赋》《斩首之邀》,里面都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影子,所以我们也不知道他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真实的情感到底是怎样的。

与陀思妥耶夫斯基比肩的另外一位俄国大作家列夫·托尔斯泰,他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评价是“写得很有感情,但是思想并不高明”,所以对于能拥有这么多的读者,他觉得很震惊。这些大作家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评价都是又爱又恨的,这说明他可能是一个个性非常复杂、但同时也很迷人的作家。

刘云:纳博科夫从各个方面非常细致、非常详尽地对陀思妥耶夫斯基提出了批评。比如,说他的思想是一个伪装成先知式的、“毛躁的滑稽演员”;说他写的那些人物,是疯人院的陈列室,没有一个正常人;说他作品没有细节,是一个没有风景的剧本,与其说是小说家,不如说更像剧作家;他笔下的人物只是大段大段地表达自己的意见等等。

对于纳博科夫列举的他所认为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这些缺点,英国作家毛姆也说过类似的话,比如,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毛姆就认为一点儿都不现实,他说“虽然我们不是俄国人,但我们肯定能想到我们的生命中会有《战争与和平》中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这样的人物,也会有皮埃尔这样充满好奇心的人。但你怎么能够想象你的生活中有(《卡拉马佐夫兄弟》中)伊凡这样的人、阿廖沙这样的人、(《白痴》中)梅什金公爵这样的人”。所以,他觉得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很奇怪、很不现实,也同样觉得他很缺乏细节,跟纳博科夫说的一样。然而,比较戏剧性的是,毛姆也说“尽管有以上所有的缺点,我还是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很伟大,可能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作家之一”,并把《卡拉马佐夫兄弟》列为“改变人类小说史的十部杰作之一”。

三起三伏,每一次被打击后

都以更昂扬的姿态浮出水面

刘云:为什么陀思妥耶夫斯基有这么多“缺点”,我们还是觉得他很伟大,为什么这样呢?我觉得就像刚才张煦老师说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个人太复杂了,而他个性的复杂、文学创作的复杂,应该都跟他这个人非常传奇的人生经历有关。

张煦: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个性是非常敏感的,经历又非常的跌宕起伏,很少能在俄国甚至是世界文学史上找到这样一位感受力如此丰富、个人经历又如此跌宕起伏的作家。他个人起伏的经历,其实是从1845年他发表了《穷人》以后才开始的,而在此之前,从他1821年出生到1845年这24年的时间里,他的人生还是比较平静的,度过了一个相对愉快、受到了良好教养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最大的烦恼就来自于他父亲对他和哥哥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两个人严格的对待。

1845年,他进入到彼得堡文坛,也就是写作了《穷人》之后。借用茨威格在《三大师传》里评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生,说“他的一生经历了‘三起三伏’”。对于普通人来讲,这三次当中的每一次都可能被打入低谷,甚至再也抬不起头来,但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是普通人——他每一次被打击之后,都会以更加昂扬的姿态浮出水面。其中,第一次的起伏是他发表《穷人》之后,因参加“彼特拉舍夫斯基小组”而被捕,紧接着被判死刑,在行刑前一刻才获赦免,改判苦役加流放,在西伯利亚度过了约十年。第二次是他流放归来后,以一本《死屋手记》又震撼了整个文坛,据说当时沙皇都为之落泪。但他因跟哥哥合办《时代》杂志,加上后来哥哥逝世,对他造成了一系列的打击,由此背负巨额债务,让他不得不出国躲债,经济几乎陷入绝境,全靠写作还债。最后一次就是1880年他在普希金雕像揭幕式上发表的那一次非常著名的讲话,而最后这次死神没有饶过他,他也没能再次浮出水面。

电影《白痴》(1959)剧照。

刘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生非常具有戏剧性。其中我觉得最具戏剧性的瞬间,就是刚刚提到的他被判处死刑,然后在行刑前的最后一分钟得到了赦免,改为去西伯利亚服苦役。他后来在小说《白痴》(荣如德译本)里,对最后一分钟的赦免经历、心理状态,有一段特别精彩的描写,我给大家读一下。这段的背景是书里的主人公梅什金公爵有一位朋友曾被判处死刑,在被押赴刑场行刑前的五分钟,他说:

“我那个熟人排在第八名,那就是说,他将轮到第三批走向桩子。神父拿着十字架挨个儿走到所有的犯人跟前。现在顶多只剩下五分钟可以活着。他说,那五分钟在他像是无穷尽的期限、数不清的财富;他觉得在那五分钟内他将度过好几生,此刻还根本谈不上最后的一瞬,所以他还作了若干安排:他估计需要跟同志们告别,为此留出两分钟时间;另外又留出两分钟,准备作最后一次默想;还有一分钟准备最后一次环顾四周。他记得十分清楚,当时安排的正是这样三件事,时间正是这样分配的。他等待就刑时二十七岁,身强力壮;他记得在跟同志们告别时向其中一人提了个不甚相干的问题,甚至还很有兴致听他怎么回答。后来,他跟同志们告别完毕,他留出准备默想的那两分钟开始了;他事先知道自己将想些什么。他要尽快、尽可能鲜明地想象,怎么可能这样:他目前存在着,活着,而三分钟以后便将成为某个……某人还是某物?到底是某个什么?究竟在什么地方?这一切他打算在那两分钟内想出个名堂来!不远处有座教堂,它那金色的圆顶在灿烂的阳光下熠熠闪亮。他记得当时十分固执地望着这教堂的屋顶以及从上面反射出来的光辉;他无法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光华,他觉得这光芒是他新的血肉,三分钟以后他就将通过某种方式与之化为一体……。那新东西究竟是什么,不知道;它使人感到极其可憎,但它必然会有,而且即将来临——想起来实在可怕。但是他说,彼时对他说来最难受的莫过于这样一个持续不断的念头:‘如果不死该多好哇!如果能把生命追回来,——那将是无穷尽的永恒!而这个永恒将全都属于我!那时我会把每一分钟都变成一辈子,一丁点儿也不浪费,每一分钟都精打细算,决不让光阴虚度!’他说,这个念头终于变成一股强烈的怨愤,以致他只希望快些被枪决。”

刘云:记得我第一次读这段话的时候,才12岁。当时整个人非常震撼,尤其是那句当死亡马上到来的时候,一分钟就像整个世纪一样长。而且就是那种想法,如果你可以让我活下去,我一分钟都不要浪费。

当时在《白痴》里,这个故事是主角梅什金公爵讲给叶潘钦将军家的三个女儿的,他讲完以后沉默了。然后,三个女儿问他说,既然您那位朋友没有死,那他后来怎么活着呢?公爵说,他还是像平常人一样活着,还是浪费了很多分钟、很多时间。

张煦:这一段我读的时候也是非常感动。尤其是当他看到远处的那个教堂金顶,在那个时刻他觉得再过几分钟,他整个人就会和金顶融为一体的时候,每一回读到那里我就不自觉地要流眼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是用文学批评没有办法去解释的,可能就是他作品独特的魅力所在。

刘云:真的就是这样的。像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伟大的作家,会让你觉得文学永远是超越于理论的,理论只是让我们想办法去解释我们为什么在读到这一段的时候会如此的感动,但这个感动是真实的。舍斯托夫用了特别美的一句话来形容他在临刑前一分钟被释放的经历,他说天使给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一双眼睛,从此以后他看到的东西跟我们正常人看到的东西就不一样了。在差点被行刑后的第二天,他给他最爱的米哈伊尔哥哥写了一封信。这封信也很美:

“现在你可以为我宽心了。哥哥,我并没有变得灰心或丧气。生活是到处都有的,生活在我们自身中,并不是在我们之外的什么东西里。……这是生活的事业。我确实感到这点了,这个观念入到我的肉里,入到我的血里。我身体里面还有着我的心,以及同样的肉与血。我还能爱,能受苦,能希望、能记忆,而且这毕竟是生活。”

特别感人。每次读到这里,读他的信,读他的文学,我都觉得他应该是一个特别伟大的人,一定拥有特别伟大的、深厚的人格。

张煦: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经历死刑的场景,我其实觉得没有一个人能够真的全身心地接受这个历程,因为这个事件是沙皇为了体现自己的权威感,故意制造的场景。就是说他首先给你判死刑,再派人快马加鞭地通知说你被赦免了。后来,陀思妥耶夫斯基是知道了这个事情的,所以他借《白痴》里的公爵之口说,怎么能对一个人做出这样的事情,这说明作为一个人他是很难接受的,而这个事件对他之后的写作也确实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好的作家会

“挖出埋在黑暗底下真正的洁白来”

刘云:鲁迅有一句话我特别喜欢,他说普通作家给你写“人表面的洁白”,就像日常生活中我们都是带着面具的,但都是好人。好一点的作家写什么呢?写“洁白底下的黑暗”,就如面具之下贪婪的欲望、自私的算计。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很伟大的地方在于,他会从这个黑暗再往下深挖,挖出埋在黑暗底下真正的洁白来。他一层一层地去挖,最后,非要逼出人性深处真正的善良、温暖、仁慈、同情等最宝贵的部分,也是平时最难看到的部分。我觉得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之为陀思妥耶夫斯基之处。

他的创作在去西伯利亚之前和之后有很大的转变,这个转变当然首先是他思想的转变。在监狱里时,据说只给他《新约》,所以他实在无聊,就把这本书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上百遍。有一天,他突然觉得自己顿悟了,觉得自己以前的思想都是错的,他要改弦更张,他要去重新思考什么叫俄罗斯的民族性,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是为了什么,什么是生命,什么是死亡等等,他要重新去思考这些问题。

思想的转变还伴随着我们能看到的他的风格的转变。比如,他在流放西伯利亚之前创作的《涅朵奇卡》《白夜》和《脆弱的心》,这其中,《白夜》可以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最美最纯真的一部作品,《脆弱的心》被讨论得比较少,但也是一部非常优秀、非常出色的作品。流放回来以后,他开始写《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写《地下室手记》,写《罪与罚》《赌徒》《群魔》《白痴》《卡拉马佐夫兄弟》。

张煦:还可以把陀思妥耶夫斯基放在整个俄国文学史的进程里去看待。其实,俄国文学,尤其是小说的历史并不长,从18世纪后期才开始有了第一部原创的小说,也就是1763年 ,费奥多尔·艾明(ФёдорЭмин)所写的长篇小说《无常的命运》,接下来才出现了我们所熟悉的普希金、果戈里等。

陀思妥耶夫斯基进入文坛时,正是果戈里独领风骚的年代,可以说是一个人撑起了一整个文学流派。别林斯基称果戈里为“俄国散文之父”,俄国自然派的领袖,所以整个那段时间出现的作家,实际上都在果戈里的阴影笼罩之下。据记载陀思妥耶夫斯基曾说过,“我们都是从果戈里的外套之下走出来的”,所以对于一个普通的作家来讲,可能一辈子都很难走出果戈里的笼罩和阴影。但陀思妥耶夫斯基用了早年很短的时间,也就是他走上文坛的1845年到流放之前短短的几年时间,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声音、属于自己的风格,这一转变是从《涅朵奇卡》这部作品开始的。

《涅朵奇卡》

[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著

郭家申 译

中信出版集团

2025年7月

《涅朵奇卡》这部作品,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流放前写了一部分,但并没有写完。讲的是一个女孩如何去成长为一个有辨别能力、有给予爱的能力的人的故事。但可能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流放归来以后,对这个主题已经不感兴趣了,不再相信一个人可以通过理性、通过自我教育成长为一个完善的人,所以这部小说最终只是一个中篇。

贯穿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

的三个主题:自卑、爱与救赎

张煦:因为在监狱里不断地重读《新约》,跟流放犯人之间也建立了一种情感的交流,所以流放归来以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经不再相信可以通过人的内在的提升去达到一个完美的境地,他更加关注的是人的理性和信仰之间的一种搏斗,而且信仰是肯定占据上风的,或者说他认为理性可能没有办法引领人达到一个完善或完美的境地。

刘云:有些作家明显是理性胜于情感的,但陀思妥耶夫斯基绝对是情感胜于理性的。不管前期还是后期,他有一个东西一直没变,就是那种激情洋溢的风格。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来讲,在他的作品中有三个主题我觉得特别重要,就是自卑、爱和救赎。

《脆弱的心》

[俄]陀思妥耶夫斯基著

刘淼文译

果麦文化·山东文艺出版社

2026年3月

之前我们提到的《脆弱的心》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比较早期的作品,有两种方式解读它,都是对的。

一种是从外部的角度。《脆弱的心》这部小说很好玩,它前半部跟后半部是截然分裂的,转折很神奇。前面讲主人公瓦夏爱上了一个女孩子,这个女孩子也爱他,然后他跟好朋友一起去他的未婚妻家里,受到特别热烈的接待,全家都很快乐,非常的温情。他们回来以后就很兴奋地畅谈,幻想着以后光明的、幸福的生活,感觉幸福一下就降临在他的眼前了。结果第二天突然一切都不对了,瓦夏突然陷入一种极度焦虑的状态。他反复在说,我完了,我要完了,长官交给我一件公务,要抄不完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去面对他?他们会不会开除我?如果他们开除我,他们会不会把我送到军队里去服兵役?他朋友说没事儿,我帮你去跟上司讲,帮你去求情,上司是个好人——这个上司实际上真的是个好人,跟《外套》里面的上司不同——他刚结婚,他会明白的,他会体谅你的,你别着急,我去帮你讲。但瓦夏就是很焦虑、很焦虑,到最后就好像发了热病一样,冲到他上司的办公室说,求求你千万不要把我送去服兵役,我身体瘦弱,我不能去,之后就发疯了。他的上司也吓呆了,说我交给他那个公务没有这么重要,他晚几天抄完全没事,他不抄都没事儿,这都不是个事儿,为什么瓦夏会这样?

所以,就是这个东西会让人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这样?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结尾写了一段很有趣的文字,大概意思是说,瓦夏的朋友,当时他看着涅瓦河,看着血红的朝阳,看着这个宏大的世界,看着这个由穷人和富人的居所所共同构成的世界,既有穷人的茅屋,也有富人金碧辉煌的宫殿,然后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东西,放声痛哭起来,他明白了朋友为什么痛苦了,为什么没有办法获得幸福了,从此以后,他也没有再幸福过,没有再放声欢笑过。

我一直觉得文学最有趣的地方就是很多时候你不是一下就能理解的,特别好理解的是宣传品,不是文学。真正的文学一定会让你去一想再想,而且它是开放的,有多元解释的可能。

这就是从外部的、比较传统的角度来分析,这就是一个官僚机构、官僚制度在一个小公务员心中的内化,就像契诃夫的《小公务员之死》。小公务员打了个喷嚏,将军一再跟他说没事儿、没事儿,最后将军发飙了,说我求求你别再来骚扰我了。小公务员吓坏了,回到家倒在沙发上死了。这就是一个官僚制度在一个人心中产生的那种威压、异化和恐惧,一个比较外部的角度。

但如果从一个比较内部的角度,一个很微妙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角度来看,这就是伴随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的一个很强烈的情结,就是“自卑感”或“不配得感”,他一直觉得他不配得到幸福。回到《脆弱的心》,为什么瓦夏的朋友看着奔腾的涅瓦河,看着血红的夕阳,看着这个广阔的世界,他突然懂了,他懂了什么呢?这让我想到《诗篇》里的一句话:“人算什么,你竟顾念他?世人算什么,你竟眷顾他?”(诗篇8:4)据说《诗篇》中这首诗的作者是大卫,就是米开朗基罗雕塑的大卫,他在看着广袤的宇宙、浩瀚的星空时,突然发出的感慨。

而作为一个这么渺小、有这么多不足的人,当那么轻盈、那么光明的一个幸福的未来要降临在你身上的时候,你会忍不住去想,我配吗?我配接受这样的幸福吗?就像塞林格讲过一句话,很美,他说“什么是爱?爱就是想触碰又缩回手”。我爱你,所以我想触碰你一下,但是我又马上觉得我不配,马上缩回我的手。尤其对陀思妥耶夫斯基来讲,因为他一辈子都在想这件事,也是他一直在追问他的第二任妻子安娜的这件事:我这么糟糕、有这么多的缺点的人,难道我也值得被爱吗?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于神迹的存在啊,我配接受这样的一个神迹吗?

张煦:刘老师给了我们一个非常美的对于爱的解读,一方面是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另外一方面是关于他贯穿于作品中的爱的主题。《脆弱的心》确实在风格和笔调上都非常的不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白夜》也是,但这两部确实是他早期的作品,而且之后他再也没有写过如此轻盈、如此美妙的作品。

《 白夜》

[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著

郭家申译

中信出版集团

2025年7月

我在圣彼得堡留学过一年的时间,对于白夜是有切身感受的。白夜是夏至附近高纬度国家会出现的一个普遍现象,而且纬度越高,白夜持续的时间越长。所以,白夜是一个会令人感到错乱的一种状态,比如在圣彼得堡,人们会在河边彻夜狂欢,你会看到一堆酒瓶,而且还会有“开桥”的活动,圣彼得堡涅瓦河上有大大小小的很多座桥,非常壮观。

刘云:我是在爱丁堡看到过白夜,这两个地方的纬度应该差不多。夏天白夜的时候,我们觉得好美,因为有时候你跳完舞出来,看到天边晚霞满天,再一看已经十点多、十一点了,你就觉得人生好快乐、好光明。

张煦:是的,感觉这个时间好像是偷来的,因为原本这个时间应该在熟睡。可能就是因为这种错位感,让人产生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夜》,正是把故事安排在一个感觉错位的情况之下,或者说时间的错位之中,才令我们觉得如此奇妙而诗意。这里还有一个细节,就是他引用了屠格涅夫在1843年创作的一首名为《一朵花》的诗。屠格涅夫的原诗是:“要知道,上帝创造此君,是为了给你的心,作伴于短短的一瞬间”。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引用的时候,稍微改动了一下原诗肯定的语气,他改成了:“上帝创造此君,莫非为了给你的心作伴于短短的一瞬?”

他在引用时的改动非常微妙,我个人的解读是,这可能与他跟屠格涅夫在感情观上有非常大的不同有关系。屠格涅夫是很喜欢干花这个意象的,对于他来讲,干花可能象征一种已经逝去的美好感情,但也通过这种标本的形式永久地留存下来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改成疑问句之后,实际上就指向了另一层含义,就是这朵花它可能是为了你存在在这里,但也可能不是。花本身有它自己的生命,而这个人可能只是这朵花生命当中的一段经历、一个过客,因为“莫非”的意思就是它并不是真正地因你而生。

结合整个《白夜》的情节来看,也确实是这样。小说的主人公最后收到纳斯坚卡的一封信,知道这个姑娘要和她的心上人结婚了,所以他们整整四天的感情——也可能是他臆想出来的一厢情愿的感情——就这样结束了。他虽然非常心痛,以至于看到周围的一切都迅速地颓败下去了,但他还是怀着这种爱和欣悦为这个姑娘去祝福,并且发出了那声感叹说“我的上帝,那是足足一分钟的欣悦啊,这难道还不够一个人受用一辈子吗?”

刘云:电影版的《白夜》我看过好几个,好像很多导演都喜欢改编《白夜》,可能因为这故事太美了,但很难改编得好。一个是这个故事只有在圣彼得堡的白夜之下才能展得开,在充满了幻想的地方,一个人一生中偷来的时间中;再一个就是这个故事不像陀思妥耶夫斯基,或者说,不像我们心中所认为的那种后期的、沉重的、激情洋溢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它像轻盈、美丽、纯洁的一首散文诗,诗意非常强,它的纯洁让我想到普希金那首著名的诗,《我曾经爱过你》:

我曾经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我既忍受着羞怯,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

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

但愿上帝保佑你,另一个人也会像我爱你一样。

就是那种非常美好的一个祝愿。爱不一定是占有,并不一定是要得到。最高的爱是什么?是我希望你得到比我更好的人,我希望你得到幸福,我希望你被爱。

张煦:陀思妥耶夫斯基所欣赏的爱情,是摒除了这种本能占有欲的(爱情)。这种占有欲可能会带来一时的满足感,但它会毁掉爱情本身的生命力。我觉得他想说的是反过来,你必须要将你爱的对象视为一个完满的人,视为一个真正有自主选择能力的人,才能去给予你的爱,而且这种爱才能够使得给予爱的人和接受它的人同时获得一种救赎。这也是刘老师讲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他所有作品中反复回旋的爱和救赎主题。

人真正的自由,人之所以为人,

在于什么?

张煦:1864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写下了《地下室手记》,这部作品就像他后续作品的序曲一样,比如《白痴》《卡拉马佐夫兄弟》《群魔》,都可以在《地下室手记》里找到它们的源头。

《 地下室手记》

[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著

刘文飞 译

中信出版集团

2025年4月

刘云:某种程度上,《地下室手记》可以看到是那个年代俄罗斯文学的一个全景。它里面提到了太多的人,比如涅克拉索夫……

张煦:萨尔蒂科夫·谢德林。

刘云:特别重要的是车尔尼雪夫斯基,尤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对启蒙时代以来一直延续的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理性和自由的关系,提出了极其尖锐的反抗。从启蒙时代以来,理性跟自由一直是个很重要的论题。其中最有意思的实际上是康德的观点。一般意义上,我们对自由的理解很简单,自由要么是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为所欲为;要么是我不想干什么我就不干什么,我要挣脱束缚。但康德说这两个都不对,桑德尔讨论康德的自由观时曾经举例说明,比如说我现在拿着这本书,我手一松它会掉下去,为什么他会掉下去?它受引力的吸引,受自然规律的支配,你能说这本书是自由的吗?不是。同样的道理,如果说我肚子饿了,我要去吃东西,口渴了要喝一杯可乐,那能说我是自由的吗?不是,此时我是欲望的奴隶,我是被欲望所支配的。那什么时候我是自由的呢?康德给了一个非常反直觉的答案:只有你完全自觉地按照理性的要求去行动的时候,你才是自由的,因为你用自律代替了他律。而且他进一步又有了一个推论:如果一个个体能够做到完全自觉地按理性的要求去做,那么个体的自由一定是完全合乎道德的。

在《地下室手记》里,陀思妥耶夫斯基我觉得他直接对话的人应该是车尔尼雪夫斯基,是“理性和自由”这样一个深刻的论题。

张煦:车尔尼雪夫斯基在当时代表了一种激进的民主主义观点,对于流放归来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而言,是完全不能够接受的。

车尔尼雪夫斯基当时提出了一种新的人本主义的原则,他说“我们称为意志的东西其实并不是自由的”。意思是意志只是人们行为链条当中的一个环节,所以人类的意志是从属于物质世界的自然法则的,也就是说,我们生活的物质世界完全是唯物主义的,所有的物质都是有它自身的一个发展规律的,这个叫做“自然法则”。那么,你只要承认有这个自然法则,你本身就会自觉地去顺应这个法则,就会倒向“合理的利己主义”。合理的利己主义是指个体在满足自身利益、不伤害自己的同时,也能够满足他人的利益。而且,个体需要以一个集体的、大众的利益为核心,也就是个体的利益要从属于集体的利益。

但陀思妥耶夫斯基提出了一个困惑,在《地下室手记》里,他说,我如果牙疼的话,按照自然法则,我就应该忍着,因为一方面受这个自然规律支配,我就是感到牙疼。另一方面,我如果大声呻吟出来,肯定会影响隔壁房间的人,这对我自己也没有多少好处。因为我呻吟出来以后,难道它就不疼了吗?并不会。但是从个体本能来讲,这个人能不能够去忍受自己的牙疼而不发出声音呢?陀思妥耶夫斯基觉得这是不太可能的事情。所以他说这个人最后还是必须要发出大声的呻吟,去传达他的疼痛感。

刘云:或者说,痛苦的呻吟是我们一项天生的权利,或者甚至不能说是权利,这就是我们的天性。所以,不管是康德式的理性自由观,还是车尔尼雪夫斯基式的,陀思妥耶夫斯基都不同意。舍斯托夫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提出了一个非常伟大的观点:人真正的自由是,我之所以为人,在于什么?就是我知道什么是我的最高利益,我知道什么是我的根本利益,但是,我就不这么做。

张煦:以此延伸下去,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他后面的作品里提出了一系列的想法:一方面你可以以自己的本能去反抗书面上的条文,也就是自然法则;另一方面,他说,如果我们都按照自然法则去行事了,并且也符合利他的原则,我们就把责任全部都推给了自然法则,也就是说我们自己本人不需要负责任了,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事情。

刘云:用他的原话是“人会变成一个理性的机器”,变成一个八音盒,或者用我们今天话来说,变成机器上一颗螺丝钉。

张煦:他也就是在这段话以后,提了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水晶宫”(车尔尼雪夫斯基为乌托邦找到的象征就是“水晶宫”)。

刘云:陀思妥耶夫斯基提出,水晶宫对我来讲有什么用?我不要水晶宫,我要疯狂的自由,我要你们承认我有发疯的自由。所以,《地下室手记》前几十页很“难读”,因为它的语言对人挑战很大,尽管舍斯托夫反而认为这是俄罗斯文学史上最伟大的篇章之一。因为它呈现出一个人在一个冰冷无情的现代社会里,如何用头去疯狂地撞墙,在2乘2等于4的铁律面前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张煦:我觉得对于刘老师来说,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里每一段都是你所喜欢的。

刘云:但我还是想读一段我最喜欢的段落,是《白夜》的结尾:

要我记住我受到的委屈吗?要我在你那明朗安泰的幸福上蒙上一片阴影,让我痛苦地责备你,引起你内心的苦恼,用暗中的谴责来折磨你的良心,使你在幸福的时刻内心不得安宁。要我揉碎你同他走向祭坛时,插在你黑色卷发上仅有的一朵娇嫩的鲜花吗?不会的,永远也不会的。但愿你的天空永远晴朗无云,你那甜蜜的微笑永远欢快而平静。你将因给另一颗孤独的感激的心带来过愉快和幸福而受到祝福。我的天哪,整整一分钟的幸福。然而即使是对于人的一生来说,难道这还少吗?

张老师最喜欢哪一段呢?

张煦:这几部里,我最喜欢的是《脆弱的心》最后这一段,瓦夏的室友阿尔卡季站在涅瓦河旁,看到了一幅幻景,他说:

夜色已经笼罩在城市的上空,涅瓦河上的冻雪看上去蓬松肿胀。这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原野,在斜阳余晖的映照下,闪烁着无数亮晶晶的小火花。当时是零下二十度的严寒。被死命催赶的马匹和奔跑的人们身上冒着寒冷的水汽。任何细小的声音都能使凝重的空气发生颤抖。两岸所有的屋顶上都升起了道道烟柱,它们像一个个巨人,冒着严寒,直上云霄。半途中它们时而互相交错,时而分道扬镳,看上去好像旧房上面建起了新房,一座新城市腾空而起......最后,仿佛这整个世界,连同它所有的居民,强者和弱者,他们所有的房屋、贫民窟或金碧辉煌的府邸——当今世界强者的乐园,在这黄昏时刻,都像是一种虚构的神话幻想,像一场梦幻,转眼就会化为乌有,变成袅袅青烟,飘向蓝天。

今天我们为什么要读经典?

在“重读经典”系列活动中,每一场活动我们都会向分享嘉宾提出一个固定问题,就是今天我们为什么要读经典?读经典的意义是什么?

张煦:我觉得经典这个话题本身也是一个很经典的话题。经典对于一个民族或国家来讲,是一份不断变动的名单,每个人的心中可能都有一份自己的经典名单,这份名单是跟你的阅历、跟你的阅读经历紧紧关联在一起的。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当然是这份名单上不可缺少的一个,你在不断地重读他的过程中,实际上是在把你之前的人生经历和你现在、甚至以后所要经历的事情,跟这本书融合在一起,让它变成你的一本“生命之书”,然后再不断以你的人生经历去印证这本书。这是我个人读经典、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个体会。

刘云:读经典,特别是读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我来说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就是这是一个美好的、可以让你原谅整个世界的瞬间。电影《七宗罪》里有一个老警官,他说从小大家就告诉我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值得为它奋斗、为它生活。我只同意后半句,为什么呢?因为我们这个年纪了,我们都知道这个世界并不美好,或者说并不是完全美好的,还有很多潦草的、荒谬的、黑暗的,甚至是丑恶的东西。每天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你会看到很多,甚至要去面对很多东西,但总有那么一瞬间,你看到美像一朵花一样盛放出来,然后因为这个美你可以去原谅整个世界。就像《白夜》说的:“那是足足一分钟的欣悦啊,这难道还不够一个人受用一辈子吗?”就那一分钟的欣悦,看到美的愉悦,会让你觉得这个世界还能产生这么美好的东西,还是值得为它活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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