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禅随笔︱火色上腾虽有数，急流勇退岂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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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钱若水早慧似李泌。《宋史·钱若水传》称，“若水幼聪悟，十岁能属文。”属文就是写文章，以西汉贾谊之才，“年十八，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汉书·贾谊传》）钱若水年少时，曾谒华山道士陈抟，请相其面。陈抟说：“子神清，可以学道；不然，当富贵，但忌太速尔。”（《宋史·钱若水传》）而据《邵氏闻见录》，“希夷（即陈抟）初谓若水有仙风道骨，意未决，命老僧者观之。”钱若水如期往，见一老僧与陈抟拥地炉而坐。

僧熟视若水，久之不语，以火箸画灰，作“做不得”三字。徐曰：“急流中勇退人也。”若水辞去，希夷不复留。后若水登科为枢密副使，年才四十致政。

老僧即麻衣道者，笔者家乡有麻衣山，因其禅院麻衣寺得名，遗迹尚存。麻衣道者又以《麻衣相》著称，相面乃其所长，所以不但看出钱若水学不得神仙，还能预测其急流勇退——这大概就是“急流勇退”一词的出处。苏轼《赠善相程杰》有“火色上腾虽有数，急流勇退岂无人”之句。“火色上腾”也是相面用语，出《旧唐书·马周传》，据说乃寿命不永之相，《逸周书·太子晋》有所谓“火色不寿”之说；而从上述引文看，“急流勇退”似乎也带有宿命论色彩，因为宿命才可预测，非宿命则不可预测。

“急流勇退”，略同于功成身退，意谓在急流中果断及时退却，《现代汉语词典》释为：旧时比喻仕途顺利的时候毅然退出官场，现也比喻在复杂的斗争中及早抽身。元代关汉卿《乔牌儿》套曲：“繁华重念箫韶歇，急流勇退寻归计。”前文所引蔡泽说范睢，清人蔡元放编《东周列国志》有句云：“如是而不思急流勇退，为自全计”。

《宋史·钱若水传》似乎采信了《邵氏闻见录》等书的记载，陈抟所谓“当富贵，但忌太速尔”，庶几概括了钱若水的一生。钱若水于宋太宗雍熙年间中进士，释褐授同州观察推官。宋太宗淳化初，以文学高第召试翰林，擢秘书臣、直史馆。岁余迁右正言、知制诰，领检院、同知贡举、知审官院、银台通进封驳司。宋太宗至道初（995），任右谏议大夫，同知枢密院事，即所谓枢密副使。宋代枢密院为最高军事机构，与中书门下即政事堂对掌文武二柄，号称两府。同知枢密院事是枢密院的副职，称得上身居高位。

这一连串头衔令人眼花缭乱，而从雍熙中到至道初（995）不过十年，足见钱若水迁转迅速，但这恰恰犯了“太速”之忌。陈抟仿佛真对他说过“忌太速”的话，而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主动求退。真宗即位，加工部侍郎。数月后，以母老为由，上章求解机务。诏不许，请益坚，遂以本官充集贤院学士、判院事。集贤院是掌文史的机构，管理图书秘籍、校勘编撰。钱若水生于建隆元年（960），至道三年（997）如愿以偿地从枢密副使的位置上退下来，时年三十七，称得上急流勇退。

如前所述，仕途上有所谓躁进和谦退两种态度，古人的评价一般是贬进而褒退，缘此“急流勇退”一词从产生起就自带褒义。由于世人大多贪恋富贵，能做到急流勇退的人并不多。钱若水三十五岁做到枢密副使，既有年龄优势，又有上升空间，其上尚有枢密使、参知政事和宰相，前途未可限量，三十七岁急流勇退实属不易。所以在《邵氏闻见录》的撰者邵伯温看来，钱若水虽然没有求仙学道，“然急流中勇退，去神仙不远矣。”

急流勇退也是古代官场的一种智慧，比喻做官的人在得意时为了避祸而及时引退。特别是当仕途风险与日俱增时，被视为一种明智的选择。古代士大夫官至高位，能做到急流勇退不用说可以免祸，而做不到急流勇退则可能有倾覆之祸。在这方面，明朝嘉靖间大臣夏言的教训极为惨痛。据清人张怡《玉光剑气集》：

夏贵溪尝祈梦九鲤仙，得“问舟子”三字。及罢相再起，泊舟淮上，与故人赋诗赠别，取孟浩然诗探韵，拈得《问舟子》诗云：“向夕问舟子，前程没几多。滩头正好泊，淮里足风波。”怅然不乐，罢酒而别，不能于此时翻然勇退，而贪进不已，以杀其身，真痴人也。

夏言乃江西贵溪人，故称夏贵溪。福建仙游九鲤湖有祈梦习俗，是一种问卜方式，所谓“祈梦九鲤仙”，当是类似活动。夏言是否祈梦，以及是否拈得《问舟子》诗，均不重要，要在他贪恋权位，处境危殆而不知引退。他仕途一帆风顺，创造了有明以来两项纪录：一是从谏官（吏科都给事中）、翰林学士迁礼部侍郎、尚书不出一年，“去谏官未浃岁拜六卿（尚书），前此未有也。”（《明史》）二是以内阁首辅加上柱国，“明世人臣无加上柱国者，（夏）言所自拟也。”（同上）迁转迅速而不知谦退，仍我行我素，锋芒毕露，盛气凌人，加以皇帝喜怒无常，同僚相互倾轧，于是深陷权力斗争漩涡而不能自拔。

夏言于嘉靖十七年任内阁首辅，二十一年受严嵩排挤革职，“帝积数憾欲去（除）言，而严嵩因得间（离间）之。”（《明史》）既已落职闲住，不是庆幸远离樊笼，重获新生，而是不甘寂寞，遇元旦、圣寿必上表贺，遂至嘉靖二十四年复职。复职后的夏言依然故我，终因力主收复河套忤帝意，被削职处死。

【作者系列文史随笔《野狐禅随笔》第一集、第二集出版。连同此前出版的《我眼中的风景》，至今已出版系列及二级系列合集《春秋论》《死生论》《不死论》《居身论》《命运序》《漂亮与生存》，合计九十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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