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陈丹燕：采列的时光轴

发布时间：2026-11-05 16:29

阳台设计时应考虑到安全性，安装防护栏杆并保证足够的采光。 #生活技巧# #家居布置技巧#

陈丹燕

作家、导演、

辰山植物园文化园长

采列是个坐落在萨瓦尼亚河畔的古老小城市，说是斯洛文尼亚的城，长得太像奥地利多瑙河畔的古老小城市克里姆斯。

顺着河流，有长满高大树木的道路，春天树上开着花，那是椴树和樱桃树，矮一点的灌木是接骨木树，春天时也开满了小伞般的花。树下有人舔着冰激凌散步，有人骑脚踏车，有人玩滑板。

我想起许多年前住过的克里姆斯。我在克里姆斯做作家驻留，带着《慢船去中国》的草稿，写范妮结局的章节。一路写到下午，就去河岸散步。今年作家驻留在采列，带着《捕梦术》的最后一个章节，写李平和她的木偶。到了下午，也去河岸散步。

萨瓦尼亚河往前去不久就要在齐纳尼桥跟萨瓦河汇流，往前奔流八百英里，就能到贝尔格莱德的河口，在那里与多瑙河汇流。

从纤夫桥过河，去萨瓦尼亚河对岸的山林。山林里接骨木树开满了花，我看见有一对夫妻带着大塑料袋采花，这才知道十九世纪欧洲小说里时不时就提到的接骨木花，放糖渍了，可以酿出气味芬芳的汁水，是夏天山中人家放在阴凉门厅里的饮料，就像江南人家夏天泡一大壶大麦茶放在堂屋里那样。

散步到Spar（超市）去买软梨，买面包和火腿，以及生菜，或者菜头，回到自己的小厨房里做晚饭吃。欧洲的夏天黄昏漫长，金色，凉爽，喝冰过的白葡萄酒，正好能借着天光读书。从克里姆斯到采列，都在Spar买菜。

巴尔扎克小说里常常提到接骨木。我读他的《人间喜剧》，大概是12岁左右。他对暴发户的侧目，影响了少年时代我对人群的理解。却要等到50年后才在天涯海角宁静的采列山林里认识接骨木。它的花朵小小的，洁白的，组成阳伞的形状。山洼里满是它们的身影，以及温柔的香气。

福瑟通过他的剧本里的一个男人慢慢说出了对时间的感觉：

时光飞逝，如此飞驰，我不明白。

站在山崖边，眺望山谷里那些采不到的花朵，成千上万朵开了又谢了的花朵，我也是不明白啊。

几乎是偶然的，过去我去克里姆斯住了一个月，现在又在采列住一个月，生活好像埃舍尔画的楼梯那样，走着走着，看似不可能的路就连在了一起，这么多相似，但中间已经隔了20多年的光景。

每到清晨时分，采列老城里的天主教堂就轻轻敲钟了，在克里姆斯时也是这样。这次再听到小城里此起彼伏的轻声轻气的钟声，我想起的是安德里奇写过的萨拉热窝暗夜里的钟声，他形容天主教堂的钟声是“尖声尖气”的，的确，跟东正教堂的钟声与清真寺悠长的呼礼声相比。

读了又读安德里奇，是在我拍电影时的3年里。现在回头看看，10年前了。而距离我读到巴尔扎克写的“接骨木”这个词，已超过了50年。

采列是神圣罗马时代就出现的城市了。它曾属于哈布斯堡王朝，后来属于南斯拉夫王国，后来再次从属奥地利，再后来加入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第一次成为完整的联邦。最后，是斯洛文尼亚率先从南斯拉夫独立出来，采列也成为独立的斯洛文尼亚中的一座城市。

河岸上的椴树开出数不清的淡黄色小花，散发出明白无误的芬芳。我第一次听说它，是在1994年的维也纳，那时我正在写《上海的风花雪月》，找到一位早年住在上海避难的犹太人瓦尔纳，我们约在兰德曼咖啡馆见面。他战后又回到了维也纳，因为他“实在想念春天椴树开花时的城市”。可我真正认得它，却是跟着《哈扎尔辞典》在巴尔干旅行的2014年。现在是在2026年，采列那宁静的河岸上，绵延着开满淡黄色小花的树，我与它们重逢了。一个人把一样东西装进自己记忆里，有时就需要这么多年时间。

福瑟所说“如此飞驰”，是悲欣交集的吧。

在克里姆斯的河岸上，我跟一个奥地利小姑娘学了“教堂”的德文。她也总是黄昏时到河岸上走来走去玩耍，我有时画河对岸山上的梅尔克修道院影影绰绰的教堂。在采列的河岸上，有次，两个闲聊的女人叫住我，问我是不是就是在城中驻留的中国作家。她们问我过得好不好，要来图书馆听我讲找月季的故事。

河岸在一座小城市里，就好像是个公共客厅一样，人人能来的。哈布斯堡王朝旧地的小城市里，原来一直都是这样的。千年的时光也是这样飞逝而去。

有些东西经历时光飞逝而留存下来，好像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贝壳碎片或者小石块。它们是遗留之物，还是馈赠之物，我不明白。

内容监制：孙哲

策划：ELLE专题组

编辑：Viviane G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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