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犁晚年文字，洗尽铅华，苍劲深沉，直是体格高古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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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觉得汪曾祺的散文有多好。他的文章，一是文笔太顺滑了，二是往往虎头蛇尾，搁在现当代都是二流。我觉得同辈中人，他还不如孙犁。

孙犁晚年文字，洗尽铅华，苍劲深沉，直是体格高古一路，我以为要胜过汪曾祺那种“甜腻腻的野花香气”味。如果以书法审美打比方，孙犁文章犹如金石简牍魏碑，有一种瘦硬通神、冷峻精警的朴厚之美，汪曾祺则很赵孟頫沈尹默了，也“现代”多了，漂亮是够漂亮，流丽也真流丽，功力也很到家，可到底俗了一层，浅了一截。说的更直白点，汪曾祺仿佛1990年代的董桥，契合的是一般读者的品味。文学审美卡在中间段，趣味不高不低的人，比较能欣赏汪曾祺。汪曾祺也可说是当代散文的“最大公约数”。这一二十年来，国内当代名家里头，就属他文集卖的最好，坊间五花八门的“汪曾祺选集”品种多到亮瞎人眼，似乎汩汩不绝永远卖不完，算是一个原因。在好些阅读量尚可但未曾专攻的读书人眼中，汪曾祺算是当代散文的最高水准，我身边就有不少这样的“汪迷”朋友，情形也与董桥很类似，可慨“明眼人”并不多也。

汪曾祺那类文章，或可归入“才子文章”。此类文字，文笔必须很好，随意落笔俱见遣词造句的功夫，表达上也会比较肆意，谑谈笑傲，无所不可，端的一个文采风流与书生意气。这种文章，最好的地方在没有“头巾气”，也没有“纱帽气”，不迂腐，不迎合，不端着，才情横溢，锋芒毕露，行云流水，洋洋洒洒，性情胆略流露尽于此矣。但它的问题，又恰在过于顺畅，光昌流丽，锦华铺陈，乃至不免圆滑。我以为，真正一流的文章，必然是带有一股“涩”味或“拙”意的，自然，质朴，不掉笔，不卖弄，去煽情，去浮夸，实实在在，言之有物，苍劲醇厚，渊渟岳峙，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工夫深处却平夷”，最是耐读。汪曾祺写得太顺了，读多了总觉得一个调调，行文好似心中有一模板在，近乎“流水线作业”。舍下有一套《汪曾祺散文全编》，六年前五折买来，至今没耐心看完，主要就是因为汪文雷同感甚重，路径依赖太强，笔法变化不多，怯于自我超越，永远躺在舒适区。

过去吾粤有位散文名家秦牧，虽文章也很落窠臼，但他有句体会敝以为说的甚好，“一味在那里讲究词章，讲究文采，而思想贫乏以致错误的人，不可能写出好作品”（《艺海拾贝》）。汪曾祺正有相似问题。他有些文章，或只是触物伤情不得不发，或不过时有佳兴自得其乐，粗服乱头写得随意，句子也很平淡，“人间送小温”而已，可意思通达平和，情绪深而不外露，那是真的好；反之，更多着意讲求“辞章之美”或“慨乎言之”的文字，非要摆出“寄沉痛于悠闲”的姿态，亦或是使命感上头急着要给“读者增长一点知识”的，往往陈词滥调，乃至虚张声势，一下子就破功了。这也是汪曾祺文章特点，发挥不稳定，成品参差不齐，好的极好，差的极糟。总体上，他还不够克制，无论文笔还是情感。

不客气地说，那种“金句”特别多的文章，往往都是糊弄人的。水准不够，心思不正，投机取巧，有心迎合，才会如此。比如周作人，写了几十部散文集，文章上千篇，可要在他全集中找出三五“金句”，都是难事。鲁迅固然好些句子播于众口，但仔细品味也是很拗很涩式的不依常格，属于感然而发出来的耐人寻味，格调与余秋雨董桥那一路“刻镂文采”派大不相同，更别说大冰安妮宝贝之类滑不溜丢的“青春疼痛文学”了。汪曾祺当然很好了，但还是太多“金句”之类，诸如“人生忽如寄，莫负茶、汤和好天气”、“黄油饼是甜的，混着的眼泪是咸的，就像人生，交杂着各种复杂而美好的味道”，“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等等，读来是很顺滑，丝丝入扣，可到底刻意成分过重了。从文章学角度上讲，并不高明，实为败笔。这是1940年代的昆明时期，老师沈从文就一再告诫过他的。

可以说，这也是汪曾祺散文的最大毛病所在，“作意”太重。他才情那么好，学识那么高，阅历那么丰富，最终还是摆脱不掉浑身的“才子气”，我是觉得很可惜。南怀瑾曾感慨说，提起笔来面对稿纸，一想及“咱现在要写文章了”，断然写不好文章的了；好文章无甚奥秘，想到“我开始放屁了”，肚里有什么放什么，心中没有包袱，松弛感一上来，反倒能写好。这是行家议论。聪明可及，愚不可及，汪曾祺就是太聪明。也正因过于聪明，他写文章往往没什么恒心，经常是开头几段甚好，略具水准，后面就开始注水，甚至莫名其妙地戛然而止。现当代名家中，我觉得他的散文“半成品”是最多的。说白了，这也是一种才子习气，率性而为，马虎大意，时见拼凑，草草收场。汪曾祺文章，好在“才子气”足，坏也在“才子气”太足，俨然某人所说那种“名士职业现代化的人物”。出于这样的偏见，我也向来不大能欣赏苏轼诗文，与之同时的宋人里，明显更好黄庭坚陈师道。

文章千古事，耗废掉多少才子才女，要写出一二流水准文字，随随便便，玩世不恭，那是断然不行的。行文太刻意不好，但态度不端正也不对头，其中的微妙与分寸，真正的高手自有判断，我这等文章菜鸟是不可能说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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