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王朔有句名言，“倘若鲁迅此刻从地上坐起来，第一个耳光自然要扇那些吃鲁迅饭的人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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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王朔有句名言，“倘若鲁迅此刻从地上坐起来，第一个耳光自然要扇那些吃鲁迅饭的人脸上”，我一直觉得有道理。坦率说，“鲁研界”到底有无高手我不知道，也万万轮不到我来评判，但这个圈子中人确实没有让我很佩服的，无论学问还是人品。鲁研文章何止万篇，我是看来看去，也未见有一篇是能让咱真受用且念念不忘的。若要我给当下文化圈排“四大俗”，我以为是鲁学、红学、国学，以及所谓“施派”之学。

鲁研界中人，我广东老乡林贤治据说做人很有德操，可我以为他的文章实在不佳，不仅作意甚重，也太虚张声势学生腔，行文很华丽可意旨颇空洞，颇似瞿秋白形容的“好句用多了就会成滥调”那种，我是不敢多恭维的；湖南的朱正老先生学问做得扎实，肚子里有干货，乃是以乾嘉朴学的古方治时髦新学，我读来很佩服，但又总觉得如此专情且卑微，到底不够开阔，犹如李公泽厚当初感慨的，“舜何人也，予何人也，凭啥老子要研究某个人一辈子”（大意）？想止庵、陈子善、汪晖这些名角，早年本都是研鲁起家的，很快就能改旗易帜，也说明真有志气者不太会甘心陷于牢笼，海阔凭鱼跃，总是要飞出去的。学问中人，一辈子就只逮着一个人薅的，执一隅而不能观会通，总不免落入下乘。

当下鲁学圈，应该数钱理群名气最大、声望最高，实际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意思，并没啥看头，这是来自知识结构的限制。更别说他“解读”下的周氏兄弟，不特面目全非，抑且心肝尽换，无非借鸡下蛋而已。袁良骏、何满子、陈漱渝、房向东堪称鲁研界四大“护法”，他们的文章也并非不好，但我经常看了要忍不住龇牙咧嘴笑起来，觉得不太着调。所以，“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如我，一直以来都不是很能理解那些专吃“鲁迅饭”的职业学者，私心还欠些恭敬，觉得如此文字生涯，岂非无聊乎？他们的大作鸿著，偶尔也会找找翻翻，但多是好奇心使然，意在消遣而已，并不会太当回事。你看他们所写煌煌“专著”，都是什么“鲁迅的饭局”、“鲁迅的门牌号”、“鲁迅在上海的生活与饮食”，俨然知音头条格调趣味，也确实只宜消遣。譬如某著名鲁研家，连鲁迅多少天洗一次澡、又间隔多少天洗一次脚，都要撰文剖毫析芒一番，如此大学问，格调与“听床师”几希？

好像也不能说我狂妄。张梦阳先生自称是中国社科院中“唯一一个专吃鲁迅饭的”在职研究员，无疑也是当今鲁研界的大佬，记得前些年在某次鲁迅研究“国际研讨会”上，他就公开说过，“80余年的鲁迅研究论著，95%是套话、假话、废话、重复的空话，顶多只有1%能谈点真见”，这算是鲁研圈内人自己打脸。这等于说，当代鲁研文章几乎都没有价值。本来，这么多人研究鲁迅，又是这样子的研究，我想任何人都会觉得大可不必。钱锺书说，“朝市之显学必成俗学”，这是不可避免的。所谓“鲁学”，在此地实际也早是“王官之学”之一种，就数十年来的公帑投入而言，鲁学起码能抵上百个“四库全书馆”，但整个圈的研究成果实在乏善可称，可说圈外人谁都有资格diss他们。至于巧宦曲学者流，更无论矣。譬如张旭东大部头近著那种“指鹿为马”阐释法，我就相信鲁迅要活过来，那耳光大概率真会扇过去的。如此鲁迅，自然也无可避免地沦为“小圈子”文化，大家搁那自说自话，仰仗久而弥熟的叙事技术，捆扎出了一朵朵缺乏生机的假花，而“鲁迅”无非是他们评教授、拿项目、挣票子、博名声的道具。

我对鲁研中人殊乏敬意，更为重要的一点，还在于鲁学家着实找不到几个有风骨的，正如红学家也没有能写好小说的。鲁迅最重要的精神遗产是什么，我以为是“敢摸老虎屁股，心系底层民众”；而鲁迅研究的精髓是什么，我觉得是“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十字。而这两点，我所知的“鲁迅专家”似乎都不够格，甚至感觉比我等一般俗人还要“人情练达”“知情识趣”一些。本来，鲁迅其人，是既“世故”又“风骨”的，这是“鲁迅”的一体两面，可惜我们的鲁研专家，或许是浸润太久了，又或许是实在无力全收，基本上只学到了前一半，所以他们处世很有“智慧”，也很“聪明”，更不乏“识大体”的懂事，所以数十年来几乎在所有“为民疾呼”的事情上，找不到“鲁研人”的身影。我看当代的鲁迅专家，几乎都是躲在书斋里的“论文巧匠”与“成功人士”，一心超然物外，不为俗世所累，管他天下千万事,闲来轻笑两三声。当上教授后，还能说几句不咸不淡无关痛痒的车轱辘话的，都算是“稀世珍品”了。有人说，恰是研究鲁迅的，最没有鲁迅精神，最是骨头缺钙，按我观察大体还真是如此。反倒研究胡适的，多不愿意“今天天气哈哈哈”，扎堆出“知识分子”。研究胡适的最像鲁迅，而鲁研专家又最酷似胡适，这也是当下滑稽局面。

想起张爱玲一句名言，“文人该是园里的一棵树，天生在那里的，根深蒂固的，越往上长，眼界越宽，看得更远，要往别处发展，也未尝不可以，风吹了种子，播送到远方，会另生出一棵树，可是那到底是很艰难的事”。也许，研究鲁迅是轻巧活，还能名利滚滚来，但要真做鲁迅是万万不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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