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有位小地方退休职工，闲来就爱给文化名流的书挑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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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有位小地方退休职工，闲来就爱给文化名流的书挑错，且会寄勘误表过去。据他说，这些文化名人里，数余秋雨态度最谦卑友善，不仅不以为忤，还特意回信感谢他的指正，回赠了一些新书给他，让他很感动。绝大多数名流，压根不理会他的，有的甚至恼羞成怒打电话骂他，与余秋雨的优雅体面回应适成对照。

这个事，是我前天在老家乱翻旧刊看到的（忘了是《文学自由谈》还是《随笔》），很是意外。因为在过去的“文化常识”中，余秋雨差不多算是当代作家中最小肚鸡肠的，对自家的短处护得最紧，压根听不进去任何饶具药石之效的逆耳之言，对于社会上的任何批评者，可不管出发点如何，又是否品评得当，总是反应过激，全要骂回去，好像完全接受不了商榷之言。他最有名的两大“骚操作”，是1998年出《山居笔记》时附以一篇长达2.5万的序言，以及随后发表的《余秋雨教授敬告全国读者》，都堪称反批评的战斗檄文，几乎将所有批评者痛骂为“文化盗贼”、“文化杀手”、“盗版商帮闲”等等，俨然“自大狂”，显得特别没有风度。余秋雨这么招骂，近乎“全网黑”，自以为是且听不进去任何不中听的意见，可说是最重要的原因。一般来说，公众是特反感傲慢人格的，那种膨胀到不知道自己是谁，会随时怒怼“黑粉”，说什么“看不惯别看”的名流，总自诩真性情，实际无一不遭反噬。

可看了上面那位退休职工的回忆，那“事实”又明显不是这样子，似乎跟余秋雨的公共“人设”完全不符，甚至截然相反。难道是余秋雨曾贵为上海戏剧学院院长，然后也独擅胜场于表演么？我不认为。因为他当年的回应是很私下的，事后也从未公开，你说他表演玩花招给谁看呢？我以为，私下很诚恳地接受普通读者的指摘，与公开跟所有批评者对抗的那个人，都是真实的余秋雨。这正是人性特别复杂的一面。每个人都是多面体，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倘以非黑即白的眼光去看待、评判乃至定性一个人，很少不出“冤假错案”的。比如另一位“反面典型”余秀华，在网上随时随地都跟吃了枪药似的，对于任何“铁粉”“黑粉”“路人粉”都建议和意见要么漠视，要么直接恶意回应，整个人显得很疯很狠，可据我自己过去与她私聊的印象，又完全不是如此，甚至恰好相反。现实中的余秀华，给我的感觉，是很友善很体贴很坦率，也很能听取意见的，绝不会随口飙脏话，一不顺耳就恶语相向。

有一说一，从余秋雨数十年来的公共言行来看，我是颇相信他本性是颇有风度的那种知识分子，自恋是有的，或许还挺严重，但也难说是“妄人”。当初，之所以面对公开批评，他的反应会那么激烈，依我的观察，只怕也和他性格有关，一是多疑，二是自负，从而有了误判。多疑，是他总怀疑批评者都别有用心，要么是拿了盗版商的好处替人办事，要么是过去的那些“写作组”同事落难之后嫉妒他的成功，处心积虑搬出陈年旧事要陷害他、打击他；至于自负，他显然对自身才情与学问底气十足，不大相信那些籍籍无名之辈还能指导他这位1980年代“中国大陆最年轻的文科教授”。可以佐证的一条著名材料是，2000年他到岳麓书院开讲，座下有人问，“面对文学界越来越强烈的批评有何感触”时，余大师沉吟半晌，沉着回复说，他一直都欢迎“大家的批评指教”，“只可惜至今还没有一篇批评文章能让我刻骨铭心的”。

正因为余教授的为人性格，是多疑又自负，那些人公开化的“炮轰”，反倒更加坐实了他自己的判断：如果是诚心讨论学问，何必公开蹭流量，又如何会那般言辞汹汹？对于这类别有用心的“挑衅”，他自然不愿服输，也不服气，更不甘承认，选择策略是顽抗到底，“一个都不宽恕”，宁肯四面受敌，领受五湖四海群嘲，也在所不惜。可以想见，面对外界大张旗鼓的批评声音，他心眼里早就先有了成见。至于那位退休职工，由于对方只是私下订正指谬，即便他也不一定真会认可，但对方没有蹭流量、帮闲帮忙以及别有用心的嫌疑，他也就可以放下戒备心，以正常心态视之，甚至还由衷地欣赏呢！我想，只怕也惟有如此理解，才能解释余秋雨何以会这么“反常”，面对的都是批评，却犹如变了一个人似的。

说到底，无论是余秋雨“妖魔化”批评者，还是公众去“妖魔化”余秋雨本人，都是不免偏颇的。想当初，评论家李建军气势汹汹发长文批了一通莫言，过后不久圈内会上两人不期而遇，莫言故意让李建军难堪，让他下不了台，不也正能说明：一个人，无论到了什么段位，要接受不好听的话都是很难的，只因人性就是拒谏饰非的，更何况是被宠坏的名人；而如何说不中听的话，只怕也是更需要技巧、智慧乃至一份善意的。就这个事而言，我倒不觉余秋雨很特别。

（图：数月前，网友在街头偶遇余秋雨马兰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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