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鲁迅的《谈皇帝》：权力的垄断，家天下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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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皇帝》

《谈皇帝》创作于1926年2月17日，发表于同年3月9日的《国民新报副刊》，后收录于《鲁迅文集·华盖集》中。

文章开头，鲁迅写道：“皇帝是很可怕的。他坐在龙位上，一不高兴，就要杀人；不容易对付的。所以吃的东西也不能随便给他吃，倘是不容易办到的，他吃了又要，一时办不到；——譬如他冬天想到瓜，秋天要吃桃子，办不到，他就生气，杀人了。”

这段话读来像是一个荒诞的笑话，实际上却精准地勾勒出了专制权力的基本特征：不受限制，不可预测，随时可能转化为暴力。皇帝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杀谁就杀谁，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制约他，没有任何制度可以约束他。他的意志就是法律，他的喜怒就是命运。在这样的权力面前，所有人都只能战战兢兢地活着，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唯恐哪一天不小心触怒了他，招来杀身之祸。

然而，鲁迅话锋一转，说出了另一层意思：“皇帝是全要人捧的，没有人捧，还成什么皇帝。”这句话才是整篇文章的题眼。皇帝看起来可怕，其实并不可怕——因为他的权力，建立在无数人的“捧”之上。如果没有人承认他是皇帝，没有人跪拜他，没有人服从他，他就只是一个坐在龙椅上的普通人。他的威严，是由臣民的敬畏堆砌起来的；他的权力，是由臣民的服从维持下去的。失去了民心，失去了臣民的“捧”，再权势熏天的皇帝，也不过是一个孤家寡人。

权力的垄断：家天下的本质

在专制社会中，权力是高度垄断的。古代垄断于君主，鲁迅时代垄断于军阀。无论是君主还是军阀，都是一个人掌握所有权力，君权至上，一人天下。权力不受任何限制、制约、约束和监督，凌驾于一切法律、制度之上。这是专制社会最明显的特征，也是腐败横行的根源。

同时，权力还是私有的、封闭的、等级的。在古代，权力是皇家独有，权力的传承也在家族内部进行。无论王朝如何更迭，一旦一个人当上了皇帝，他就拥有了权力，而这个权力也只能在家族内传承。这就是典型的“家天下”。家天下的本质，就是权力的垄断、封闭和私有。天下不是天下人的天下，而是一家一姓的私产；权力不是公共的信托，而是私人的产业。

而君主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治理这么庞大的国家，所以他只能自上而下任命自己信得过的人为官吏，来统治社会、治理民众。这就决定了官吏的权力来源在于君主、在于上级，而非人民。所以他们统治社会根本不需要过问民众，只需要伺候好上级——因为是上级任命他们、考察他们、提拔他们。因此，官吏们对待人民自然是高高在上，社会治理充满了任性、武断、粗放、野蛮和暴力。民众自然饱受剥削、压迫和奴役。

这就是“家天下”的运行规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所有资源和财富都归于君主一个人，除了君主，所有人都是臣民，君主可以随意杀之。这是专制社会的典型特点，也是王朝治乱循环的根本所在。只要走不出专制，治乱就永远会循环下去，民众的剥削、压迫和奴役不会改变，社会还是充满了等级、特权、不平等，社会公正、公平、正义就难寻。

当天下变成了一个人的天下，后患无穷。于是，古往今来的先哲们，开始倡导“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汉书·谷永传》中说：“不私一姓，明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吕氏春秋·贵公》中也说：“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

虽然这些先哲们没有跳出专制、人治的范畴，但在那个时代、那个社会中，发出这样的声音也是极为难得和可贵的。不把天下看作是自己的一己之私，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既是“天下人”的，那么“天下”的取予自然应由“天下人”作主。其实，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就是“天下为公”。“公”强调要有公正公平之心，以公心去对待天下事物。君主不要一个人贪享这天下、这权力，少数人不要独享社会资源和财富、占尽一切，“天下”理应为人民所共享。

鲁迅在这个论点的基础上，继续将“皇上”去魅。皇上是可怕的，但又不可怕。皇上可怕在于权力无限，没有人敢反驳他、质疑他，想杀人就杀人，想杀谁就杀谁，而且喜怒无常，动不动就要杀人。他的话就是圣旨、就是圣谕，全天下所有人都要遵守，敢不从者就会被杀头。

但皇帝又是不可怕的。“皇帝是全要人捧的，没有人捧，还成什么皇帝。”皇帝和大臣有“愚民政策”，百姓们也自有其“愚君政策”。失去了民心，即便权势熏天，又有什么用呢？老百姓不是用来愚弄的，任何的愚弄终有一天会被反噬。权力的垄断最终会毁于垄断的权力。

鲁迅这篇短文的力量，正在于它用一个近乎玩笑的开头，引出了一个极其严肃的命题。皇帝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他掌握了不受制约的权力；皇帝之所以不可怕，是因为他的权力建立在被统治者的服从之上。一旦被统治者不再服从，一旦“捧”他的人不再“捧”他，他的权力就会像沙上之塔一样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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