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物问道:许正龙雕塑的东方智慧与当代回响

发布时间:2026-11-16 1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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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物问道:许正龙雕塑的东方智慧与当代回响

文 / 舒兴川

在当代雕塑艺术的叙事中,我们时常回溯文明的源头,以汲取塑造未来的智慧。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许正龙先生以其学养为我们揭示了中华传统哲学与雕塑艺术之间血脉相连的内在逻辑。他认为,儒家学说以其“仁、义、礼、智、信”的伦理纲常,为艺术创作注入了一种“通情达理”的现实信念,要求艺术根植于人间烟火,关怀现实秩序,体现人伦之常。与此同时,道家学说以其“道法自然”、“大象无形”的哲学思辨,开辟了一片“奥妙玄虚”的空灵遐想之境,引领艺术家超越物象的表象,追求与宇宙精神往来的自由与超脱。

两种看似张力巨大的思想在中国雕塑艺术中却实现了完美的融合与统一。中国雕塑造像既非对自然的简单模仿,也非脱离现实的纯粹臆想,而是“源于自然又高于自然”的创造性升华。艺术家在塑造物象的同时,更倾注了主观的情感与哲思,使得作品达到了“物象情理兼得”的境界。其早期作品《搓板》就是日常物的巧妙嬗变,显得妙趣横生。正是在这种物我交融的创作过程中,超越形而上的“睿智灵光”便得以显现,赋予雕塑造型以生命灵动与变化韵律,通过联动与寓意的组合构造,呈现出一种“非现实的现实”形态——一种源于现实、却又超越现实的艺术真实,诉诸于观者心灵,而非仅是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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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搓板》,木,13cm×13cm×62cm,1988

放眼当下,在全球文化交融激荡的时代浪潮中,中国雕塑艺术正站在一个历史性的十字路口。如何在世界艺术之林中确立自身的文化身份与时代精神,成为一代代雕塑家探索的核心命题。在此背景下,许正龙的路径显得尤为深刻与前瞻:即汲取中华美学的传统精髓,同时以开放的胸怀融合西方现代雕塑的形式语汇与观念表达。路径的核心在于将“想象力”置于创作的驱动地位,以“原创性”作为衡量作品价值的标尺,目标是创作出兼具“中国气派、当代精神、个性表达与灵性智慧”的艺术作品,通过作品中“正负空间”的处理来丰富雕塑的文化类型,进而营造出承载新的人文精神与审美体验的公共空间。

在此路径中,“负空间”——即实体形态所包围、界定并塑造出的“空”——的艺术价值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它并非消极的“无”,而是积极的“有”。实体如同画框,规范着虚空间的形态与边界,在视觉感受上,由实体与虚空共同构成的张力恰恰能营造出一种“深远”的艺术意境。艺术家通过主观能动地处理造型,重视并强化虚空间的流动、穿插与变化,便能拓展作品的视觉维度,使其在二维平面上呈现出三维乃至四维的进深感。《虚怀若谷》这种对虚空间的经营,使作品不再仅仅是占据空间的实体,更成为了一个引导观者视线、激发观者想象的精神场域。观众在凝视作品时,目光会随着虚空间的引导而游走、回旋,仿佛步入一个无限延伸的内在世界。此种耐人寻味的意境与深邃的意蕴超越了雕塑的物质形态,升华为一种能够与观者内心深处产生共鸣的审美体验。这,或许正是中华传统美学智慧在当代雕塑艺术中最具生命力的回响与延续。

“雕塑造型虚实相间,成就空间变化,形成文化氛围。”[1]

《虚怀若谷》,白铜,28cm×16cm×33cm,2013

在当代雕塑艺术的璀璨星河中,许正龙的艺术实践如同一部厚重的哲学手稿,其核心始终贯穿着对“物”这一永恒母题的执着叩问与深刻建构。其艺术轨迹清晰地勾勒出一条从“物之形”到“物之神”的升华之路,此不仅是一场形式语言的嬗变,更是一次精神世界的远征。

回溯其1988-2000年的作品,能看到一种初生的融合与探索,创作焦点在于“人形”与“器物”的边界消融与形态嫁接。这并非简单的拼贴,而是一种对生命存在方式的哲学思考:人的精神如何寄寓于器物?器物的冰冷规制又如何反作用于人的肉身与灵魂?作品中充满了叙事性的张力,为后续的纯粹抽象探索埋下了伏笔。及至2000-2010年,艺术家视野从具象叙事转向了抽象的冲突,是“抽象物之抗争与冲突”的视觉呈现。他摒弃了具体形态,转而以纯粹的空间、体量、线条与材质的对抗与对话,来构建一个充满内在张力的微观世界。这些作品不再是关于某个具体的故事,而是关于力量、平衡、毁灭与再生的普世寓言,是艺术家内心世界激烈冲动的直接投射。

凝视他近期的作品,能感受到一种历经沉淀后的从容与深邃。其创作进入了“物的重构与反思”的高级阶段。从《坐拥山水》和《悠然南山》两件作品中,可看出艺术家不再满足于表现物的“冲突”,而是致力于探索物与物、物与精神之间更为和谐、更为本质的关联。正是在漫长的实践、探索与思想积淀之上,他提炼并明确提出了“和合之道”与“中式物语”等一系列核心创作理念。标志着其艺术创作完成了从自发到自觉的飞跃,建立了一套独属于他自己的、根植于东方哲学的当代艺术话语体系。

《悠然南山》,综合材料,120cm×28cm×15cm,2017

综观其不同阶段的艺术演变,一个鲜明的创作脉络贯穿始终:其作品多以“物”为视觉主体,然而,在许正龙的艺术世界里,“物”绝非仅是物理属性的客观存在。他真正追求的是“托物以言志,缘物以表意”的至高境界。那些在常人眼中静默、无生命之物——无论是山石、木料,还是金属、陶瓷——一旦进入他的创作视野,便会被注入一种源自当代语境的个性表达与充满灵性的智慧光芒。经过他的雕琢与重塑,这些冰冷的物质被赋予了充沛的生命活力与充盈的艺术魅力,它们不再是被动观赏的客体,而成为了能够与观者进行精神对话的、有温度的生命体。

《坐拥山水》,木,52×39×90cm,2024

正是这一艺术理念的集中体现,其将“人”、“物”、“自然”三重维度熔铸于一体,透过作品悠然感知“天地宽广,心有山水”的意境。仿佛能感受到艺术家开阔胸襟与深沉情怀,他将自身对宇宙人生的感悟,内化为气韵,外化为形态。此作品被冠以“虚怀若谷”之名,便再贴切不过。不仅是对作品空间形态的描绘,更是对其所承载的艺术家精神境界——一种能够容纳万物、澄明通透、与天地精神往来的东方美学品格的赞誉。

[1] 许正龙;雕塑时空,四川美术出版社 2025.04 ,19

摘自:《负空间雕塑与城市场所设计》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26年6月第一版)舒兴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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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兴川,四川广安人,2004年本科毕业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雕塑系。毕业后任教于西南交通大学,2010年于西南交通大学获得硕士学位,2011年参加法国梅兹国际雕塑创作营,在法国国立南锡高等艺术学院(École nationale supérieure d’art de Nancy)访问交流。后获哲学博士学位。现任西南交通大学副教授,建筑学院党委委员、美术系主任,保加利亚瓦尔纳自由大学(VFU)博士生导师(艺术设计学、艺术管理方向)。

艺术作品参加北京双年展、成都双年展、法国圆形基金会大展、美国国际肖像展等重要展览,设计艺术作品荣获:2025德国iF设计奖、日本横滨国际青年艺术展金奖、第六届成都金熊猫天府创意设计铜奖等。发起并总策划:中国成都【和合之道】国际公共艺术创作营(2019-2023),推动了西南地区第一个标准化国际公共艺术创作营,长期从事公共艺术理论及设计、美丽中国建设、国际艺术策展及传播等相关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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