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似与不似之间 读懂当代年轻人 为何爱上“她们”

发布时间:2026-09-25 1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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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夏末,广东艺术剧院的票务系统经历了一场罕见的“秒杀”。粤剧《帝女花》广州站开票,首场门票一经发售即告售罄,加场同样秒空。

抢票的人群里,30岁上下的年轻人占了相当比例,他们汇聚在剧场,等待盖鸣晖这位香港粤剧界公认的“第一女文武生”,演绎一个300多年前的明朝驸马。

盖鸣晖并不是孤例。近年来,舞台“女小生”爆火出圈,从越剧《新龙门客栈》中引爆全网的陈丽君,到昆曲舞台上传承俞派书卷气的胡维露,女小生这一独特的戏曲行当,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态走进年轻观众的视野。

一个女小生,何以成为流量密码?答案或许藏在更长的历史脉络里。

女小生的谱系

“小生”是中国传统戏曲角色行当之一,指扮演青少年男子的角色。“女小生”则是由女性演员扮演的“小生”角色,通俗地讲,就是“女扮男装”在传统戏曲表演中的一种体现。

越剧的女小生传统,几乎与剧种本身同龄。

越剧诞生于浙江嵊州,最初以“的笃班”形式在乡村流动演出,全部由男演员扮演。直到20世纪20年代进入上海,女班才逐渐兴起并最终取代男班,形成了“女子越剧”的独特格局。这意味着,越剧中“男人”的形象,从一开始就是由女人定义的。茅威涛正是在这一传统中成长起来的当代标杆。她17岁从艺,22岁便夺得中国戏剧梅花奖,成为越剧小生第一人。她的扮相英俊,气度非凡,唱腔师承尹派又自成风格,被戏迷称为“越剧第一女小生”。

她的尹派小生风流倜傥,却又不断把自己逼出舒适区。她剃去秀发扮演孔乙己,推动越剧与《王者荣耀》跨界合作,将越剧的革新推向一个又一个争议的浪尖。茅威涛坚信越剧必须“仰起头来迎接互联网时代”,哪怕被老戏迷质疑“离经叛道”。

2023年,由她担任总制作人、艺术总监,徒弟陈丽君主演的《新龙门客栈》影响力覆盖全年全网,成为新时代传统戏剧“出圈”的典范案例。

如果说茅威涛代表了越剧女小生的革新精神,那么粤剧的盖鸣晖则展示了女小生在另一片土壤中的生命力。

盖鸣晖是香港粤剧界公认的“第一女文武生”,年近六十的她,以女儿身唱了四十年男角,戏迷昵称她“靓盖”。2026年,她首次登上广州舞台,与佛山粤剧院李淑勤联袂出演《帝女花》。这部唐涤生创作的传世经典,承载着跨时代的广府集体记忆。演出采用接近电影版本的两小时时长,舞台视觉体系兼具古典意境与现代审美,目的是“吸引年轻人看戏,不让他们觉得枯燥”。

结果远超预期。佛山首演从两场加到六场,依然一票难求;广州站首场开票即售罄,加场同样秒罄,最终不得不再加两场。盖鸣晖对女小生的理解朴素而坚定:“以前老师教导我们,反串演男角,就要演得像男人;如果扮成男人,骨子里还是女人的样子,那是不行的。”

而在昆曲的世界里,女小生呈现出另一种气质。

昆曲女小生的谱系绕不开岳美缇。她被誉为“昆剧第一女小生”,是“昆大班”(上海市戏曲学校首届昆曲演员班)中唯一的女小生。岳美缇原本习演旦角,1958年改攻小生。昆曲女小生更强调书卷气与文人风骨,岳美缇的表演潇洒飘逸、清新典雅,她的“俞派”传承,核心就在于这种含蓄内敛、温润如玉的君子之风。她曾自述是“一个孤独的女小生”。这份“孤独”,既道出昆曲女小生的稀少,也凸显了这份艺术传承的珍贵。作为非遗传承人,岳美缇晚年投身教学,胡维露便是其重要传人。

传承中的新生代力量

舞台上的“女小生”,是中国戏曲一道独特的风景。而在当下,这一传统行当正迎来一批令人瞩目的新生代传承者。

陈丽君无疑是近年来最受关注的越剧女小生之一。2023年,一段越剧返场视频在短视频平台悄然刷屏。画面中,环境式越剧《新龙门客栈》的“玉面郎君”贾廷单手揽住搭档旋转,眼神凌厉而含情,古风背景音乐一衬,张力拉满。饰演贾廷的陈丽君,一夜之间从戏曲舞台走进大众视野。相关演出片段在短视频平台达到近十亿播放量,非传统越剧观众占到了驻场演出的七成,基本都是年轻人。

2025年11月,她凭借在越剧《我的大观园》中饰演的贾宝玉一角,荣获第十八届文华表演奖,成为浙江90后新生代中第一位获得文华单项奖的演员。这部以《红楼梦》为蓝本的作品,让老年贾宝玉以少年心境重返大观园,陈丽君在剧中完成了跨越年龄与心境的高难度演绎。

如果说陈丽君的获奖代表着越剧女小生在当代舞台上的高光时刻,那么昆曲女小生胡维露的成长则展现了另一种坚守的力量。2022年,胡维露迎来了艺术生涯中最重要的挑战——与罗晨雪搭档担纲主演55出全本《牡丹亭》。全本《牡丹亭》中的柳梦梅,有别于舞台上常见的“纯情少年”形象,他性格鲜明、情绪多变,需要跨巾生、穷生与小官生多个行当。既有《惊梦》《拾画》《玩真》的痴情与深情,也有《怅眺》《谒遇》《旅寄》的困窘无奈。在演唱上,既有《山桃红》这样耳熟能详的南曲,也不乏《折桂令》那样激昂的北曲。

2023年,胡维露凭借全本《牡丹亭》中柳梦梅一角,获得第31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奖榜首,评委评价她的表演“唱念扎实,表演细腻,具有一以贯之的清隽、冷静、大气之风范”。胡维露曾坦言,这部戏让她“在昆曲表演艺术的生涯中得到淬炼和蝶变”。

更年轻的力量同样在生长,还有“05后”演员已经开始在越剧新戏中挑大梁,平均年龄不到25岁的阵容让人看到女小生行当后继有人的希望。

在“似与不似之间”追寻理想

女小生的艺术魅力究竟何在?又为何在当下受到年轻人青睐?这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体两面。茅威涛曾说:“女小生具有一种特有的俊朗秀丽。”这份魅力,既扎根于戏曲传统,又在当下的文化语境中焕发出新的吸引力。

首先在于扮相与气质的独特。女小生通过精致的化妆和服饰,塑造出英俊挺拔、风度翩翩的男性形象——勒头吊眉扩大眼眶,突出面部轮廓,穿戴紧身背心抹去女性特征痕迹,再配以厚底靴与盔头。但她们并不执着于完全与男子一致。她们所塑造的,是女子心中的男子,是女子眼中艺术化、理想化的男子。这种“理想化”恰恰与当代流行文化中的男性形象形成了有趣的对话:影视剧里的“霸总”日益模式化,偶像工业的“少年感”往往流于表面,而女小生在舞台上呈现的男性,既有传统戏曲赋予的功架与气度,又有女性视角注入的柔软与深情。盖鸣晖的周世显,既有驸马的贵气,又有乱世中的深情与无奈;陈丽君的贾廷,既有东厂督公义子的狠厉,又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温柔。而昆曲女小生胡维露的柳梦梅,则提供了另一种“理想化”的向度:不靠功架与气度取胜,而以“书卷气”与“清贵气”立身。在全本《牡丹亭》中,胡维露卸下了传统昆曲小生的“偶像包袱”,不再执着于塑造一个“完美”的儒雅书生,而是呈现出一个“并不完美”却“真实、丰富、可爱、至情”的柳梦梅。这种处理恰恰暗合了当代审美的一个微妙转向:比起无懈可击的“人设”,人们开始偏爱那些有裂痕、可亲近、在脆弱中显现担当的男性形象。这种复杂性,正是当代年轻人渴望在男性形象中看到的东西。

其次在于表演的细腻与距离感。中国戏曲讲究演员在角色与自我之间维系一份微妙的间隔,女小生尤其如此——女子化身为男子,性别之差使她们必须立于异性的对立面去洞察男子,凭借细腻的女性情感去揣摩与自己保持距离的男性形象。好的女小生,不只是“俊”,更要有书卷气、骨力和人物内心的层次。比女性多了几分潇洒帅气,比男性多了几分儒雅温润——这正是女小生“比男人更懂女人心,比女人更懂男人形”的独特魅力。这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让角色始终保有一层神秘,一层可供观众投射和想象的余地,恰好回应了年轻人对非模式化、非标签化人物的审美需求。

再者是嗓音条件的天然优势。女性演员在唱上具有得天独厚的生理条件,比男性音高一个八度,能够突出小生唱腔的清脆与亮丽。女小生的唱腔婉转悠扬,情感表达细腻入微,既能深情款款地抒发角色的内心情感,又能激昂慷慨地展现角色的英雄气概。

不同剧种的女小生各有风貌。广东粤剧的女小生音色接近男声,唱腔使用男调,塑造形象较为阳刚;越剧女小生有一种特有的“清丽飘逸、柔美抒情”的风格;昆曲女小生则在俞派传承中积淀出书卷气与清贵之风。无论哪个剧种,女小生都以女性之身扮演男性角色,打破了性别的边界,在“似与不似之间”完成性别气质和人物精神的转换。

戏曲舞台上的女小生,在“似与不似之间”开辟出一片独属于东方美学的想象空间。从岳美缇的孤独坚守,到茅威涛的锐意革新,再到陈丽君、胡维露等新生代的破圈生长,女小生的谱系从未断裂,而是在每一个时代以新的姿态回应着观众的审美渴望。她们的艺术魅力,既来自传统的深厚积淀,也来自与当下文化语境的碰撞与对话——这正是女小生能在今天成为“流量密码”的根本原因。

撰文:南都记者 李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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