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散文是我的第一写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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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中国当代文学史上新时期崛起的第一批作家,冯骥才以小说创作广为人知,其“伤痕文学”代表作《啊!》《雕花烟斗》,以及《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神鞭》《三寸金莲》《俗世奇人》等作品,成为几代读者的共同记忆。而在小说之外,他的散文创作同样贯穿整个文学生涯,《珍珠鸟》等篇目更是长期入选各类语文读本,以细腻的笔触、鲜活的生活意趣和自然流淌的哲思,成为深受大众喜爱的散文范本。
近日,作家出版社推出了《冯骥才散文文库》第一辑、第二辑,这套文库是冯骥才从事文学创作几十年来,散文作品首次以完整文库形式系统结集,覆盖了其不同时期的经典散文创作,全景式展现了这位当代作家、画家与文化学者的散文艺术世界。此次出版的文库共十八卷,第一辑包含《珍珠鸟》《清流·冰河》《凌汛·激流·漩涡》等九卷;第二辑收录《关于艺术家》《水墨文字》等九卷。整套文库既收录了我们耳熟能详的经典篇目,也整理了不少此前散见于各类报刊、未曾系统结集的作品,完整串联起冯骥才数十年散文创作的脉络。
冯骥才的散文素来以文风闲适舒展见长,他的文字常如一首从容的闲适诗,娓娓而谈间平缓舒畅,既能捕捉日常微小事物中的诗意,也能在行走中外考察、文化探访的记录里,融入对历史、艺术与民间文化的深度思考。作为兼具作家、画家、文化学者三重身份的创作者,他的散文天然带着中西贯通的艺术视野,又饱含对本土文化根脉的深厚情感——这种特质在《人类的敦煌》《到民间去》等卷目中体现得尤为鲜明。
值得注意的是,这套散文文库也侧面呈现了冯骥才上世纪90年代之后的人生轨迹:从文学创作出发,他投身城市历史文化保护与民间文化抢救工作,倡导并主持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传统村落保护等重要文化项目,这些行动中的观察与思考,也大量沉淀在他的散文书写中,让文字兼具文学美感与文化担当。
以下内容选自《冯骥才散文文库》系列,为作者为该书所作的自序。已获得出版方授权刊发。

《冯骥才散文文库(第一辑)》
作者:冯骥才
版本:作家出版社
2026年8月
作家出版社为我出版了两套文库,一是小说文库,一是散文文库,经此次编辑才知道,我的散文的字数比小说多一倍多。小说八卷,散文十八卷。缘何如此?散文是我的第一写作吗?

《冯骥才散文文库(第二辑)》
作者:冯骥才
版本:作家出版社
2026年8月
散文成为我生活的一种方式与内容
我写作始于1962年,初为散文,大多是艺术随笔,与我当时从事绘画相关,直到1977年才出版了首部小说。
小说是一种十分特殊的写作,小说是在作家的想象和虚构中完成的,小说是一种从无到有的写作。然而,好的作家写完一部小说,这世界就多了一些人人熟知的人物,比如贾宝玉、林黛玉、孙悟空、阿Q、冉·阿让、安娜·卡列尼娜、聂赫留朵夫、格里高利等等。散文不同,散文是和生活捆绑在一起的,是生活的记述与抒写。散文很少虚构,却能升华;从生活中升华出美、思想和意境。
好的小说是凭空创造的一份精神大餐,好的散文则是把现实中的荤素生鲜炒出一盘盘神仙美味。如果小说是一种创造,散文则是一种发现:是对生活一种富于价值的精神、情感、哲理和审美的发现,对绝妙细节的发现。有时散文还是一种炼字的艺术。古典散文与诗相通,却与小说相隔甚远,唐宋时期尤其如此。
散文写作是无限自由的。可以直接地抒写生活,可以随心所欲地表达自己的感受与情愫。散文拥有各种体裁,如随笔、游记、特写、杂文、评论、纪实、序跋、回忆录等等,适于不同题材的散文写作;散文不拘形式,没有规范;散文最具主观性,最随性,它像风一样可以吹到任何地方。为此,我随时随地,有感而发,都会进入散文的写作。我的散文写作有的在书房里,有的在旅途中、客栈里、列车甚至汽车上。进入小说的写作往往会有一点仪式感,像吃饭,摆上饭菜碗碟筷子乃至酒瓶酒杯,然后开始吃;散文没有,像喝水,端起杯子就喝。散文遂成为我生活的一种方式与内容,自然我不会记得自己写过多少散文。
作家们往往会记得自己写过多少长篇小说、多少中篇小说,不会记得写过多少散文。
记得丰子恺先生说他每写好一篇散文,发表后收到报样,便随手放在身边一个篮子里,待篮子里的文章满了,便会编成集子送去出版。散文写作常常是随手为之,哪里会知道写了多少。写散文才真正享受着“只问耕耘,不问收获”的快乐。
把小说和散文放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文学的我
近三十年,我的写作发生了巨大转变。由于20世纪90年代中期我投身于文化遗产的抢救与保护,基本停止了小说创作。我说过,我比同时代作家少写了二十年的小说,但文化遗产抢救和保护的重要性远远超过我一己的创作。
我停止写小说,却没有停下写散文。散文在文化抢救和保护中,是我对轻视历史文明、消费主义、“文化搭台、经济唱戏”——这些荒谬的发展观开战的武器,是我为田野濒危的文化遗产呼救的话筒,也是我唤起公众文化自觉的扬声器。
这样,我的散文变了,很少去写抒情散文、人生散文、生活散文,我更多采用杂文、随笔、文化批评。议论多于抒写。沉思多于性情。思辨的文字、痛心疾首的文字、忧患的文字在我这期间的散文中占到了压倒性的优势。我把散文当作文化遗产抢救的工具,而且是我擅长和得力的工具。它们在我的城市文化遗产抢救、民间文化抢救、非遗和古村落保护中给我很大的助力,也使我和别人的散文大不相同。
为此,我不同意只把小说看作“未完成的文体”。散文是一个巨大的袋子,可以放进去许多东西。它可以与时俱进,它永远有开创性。应该说明的是,近些年我还写了大量有关文化遗产的理论性的文字,并一点点走向纯理论的“非遗学”,但我没有将此类文章放在这部散文的文库里,而是放在另一套学苑出版社出版的十卷集的《冯骥才文化遗产保护文库》中。
我的散文写作庞杂又斑斓,我几乎采用了散文所有的文体。可能由于我关切的事物太多,热爱的事物太多,投入其中的亦太多;有感而发,听命于心,遂成文字。散文是文学体裁最多的文体。因之我把小说和纯理论之外的所有文章,经过摘选,皆放入这个文库中。我喜欢驳杂而真实的自己。我想把自己一生的散文献给读者。
至于散文算不算是我的“第一写作”?不好说。对于我个人来说,只有把小说和散文放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文学的我。
原文作者/冯骥才
摘编/何也
编辑/张进
导语校对/赵琳
网址:冯骥才:散文是我的第一写作吗? https://www.alqsh.com/news/view/449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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